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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六章 暗夜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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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凌晨,无边水阁。

东原君的离开出乎九章意料,本做好了一曲歌毕、从容赴死的准备,却落了空。他被客客气气请回他待了六天的那间房里,重新软禁了起来。

九章不死心地把房间门窗边边角角全都摸了一遍,甚至踩着凳子上了梁,抬手摸了每一根椽子。毫无机会。比他南郡谢家祖宅里铐过龙渊的那间客房还要严丝合缝。

他从梁上爬下来,站在凳子上,踮着脚仰面往上看,打算弄清楚椽子跟桁条连接处是榫卯还是钢钉。

门口有响动。有个看守开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顿时一声鬼叫猛扑过来,一脚踢翻凳子,把九章在地上摁了个结结实实,扭头冲外面吼出一串儿口音极重的玄桑话。

混乱中,九章只听出两个词“李娘子”和“君上”。

片刻后,门外涌进更多的人——有一个穿白袍的医士,高鼻深目,进来二话不说先扯开九章衣领看脖子;还有三四个铠甲武士看守,满室搜检,拿走了九章的细瓷茶杯,换了个竹根茶海;一个看上去很会说话的玄桑译官蹲在他头前,苦口婆心地反复解释“大人稍安勿躁,君上重贤爱才,并无丝毫恶意”,然后找借口抽走了九章的腰带。

九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苦笑着暗骂了一句。

最后离开的那位护卫一手扶着门把,谨慎地环视了一圈,这才带上门。九章在被洗劫一空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一会儿,心火上焚,只觉自己像只困兽。

他只得和衣躺下,右手摸上左腕——东原君还是对自己过分客气了,只在第一天刚绑上船的时候下了匕首,连搜身都没怎么搜身,护腕还在。

他伸出左腕,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那只护腕来。

衬里的牛皮革已经很旧了,颜色黯黯的,毫无光泽。他没给它上过油,在箱子里一撂就是十二年。但夹在两层皮革之间的青黑色铜件并没有生锈——他隔上一阵子,会拿出来重新打磨校准一番,用纱布蘸白油涂抹,拧动用极细小的精钢铆钉镶嵌的上中下三段三个轮盘,闭目静听轮盘内部机械轴心发出的喀喀的响声,最后把中央旋钮啪地一声复位。

这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坐在嘉宁长公主府西边小书房窗下的九华——还没有成为、以及刚刚成为九章的九华,有《天问》要一句一句地背,有药材要一钵一钵地捣,有来自逻缇斯、西磐或者沙珊的精密机关小匣子要挖空心思地拆。空气里浮动着熟地黄和柏子仁的苦,夹着一缕甜,是青雀坊老字号的蝴蝶酥。

这里面的铜件,九章拆过。拆完了第一次拼装的时候傻了眼——上千个件,大的不过黄豆大,小的细如牛毛。九章硬着头皮往回装的时候想,最后大概会多出几百个零件来,摊在桌上,跟我大眼瞪小眼。不过最后竟然被他拼回去了,拧动起来照旧喀喀地响。

被他这样一拆一装,坏了没有,九章心里不大有底。后来他发配海疆做了武备使,天天捣鼓各式弩机,又想起这个机关护腕来。他钻了武备库,摊开牛皮束带捆着的一扎又一扎□□,比对西磐的、沙珊的、玄桑的和弥坚的——据说是,不过来源似乎有点可疑——各式弩机的内外构件,把司库老姜帮他翻出来的压箱底存货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九章在记忆中专心致志地拆装弩机。有个飘忽的幻影过来了,悄无声息站在身后,九章一度以为是他——楚云中。但抬眼一看,是先帝。

先帝仍像生前那样带着笑意,低下头看九章手里的弩机零件。像他第一次发现九岁的九章躲在柔仪殿角落里起劲地拆一架自鸣钟时那样,啧了一声道:“随了你娘,你娘就喜欢拆东西,上了头连戏台都敢拆。”

九章立刻把藏在手心里的袖珍改锥交出来,放地上。怯生生地声明以后绝不拆东西。他不想随娘,一点都不想。

先帝弯腰把改锥捡起来还给他,笑眯眯地道:“继续,拆完给朕装回去就行。”

九章盯着他看,确认陛下舅舅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先帝笑叹道:“朕最大的错,就是没把你娘从小扔到海疆船场,让她拆个够装个够。——不然,多好。”

先帝的幻影不出声,站在九章背后,笑看九章在无边水阁破晓前的黑暗中一下下拧着护腕轮盘。九章回过头去,无限孺慕地想再看看那张脸——他讶然发现隐藏在床帐后的幻影换成了母亲的。他吞了一口唾沫,手指一停,没来由地紧张了。

母亲用那双杏眼看着他,仍然是那张宜嗔宜喜的桃花面。“你脑子是我给你的。”她嘴唇没动,但说了话。

九章答道:“是。”

母亲的幻影散去,楚云中的幻影模糊地浮现在空气里。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要清晰得多。“……看到这个了吗?左三右四,机括触发,随后再拧动轮盘,便会有强弩射出。”

九章答道:“我记得。”

楚云中的声音继续响着。“只是以备万一——我盼你永不用它。”

空气里,楚云中皱着眉,那双眼角微尖、眼窝微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忧虑的神情,俨若无时无刻不在计算和沉吟的样子——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九章应了一声。

楚云中不再说话,他的幻影消散了,那双眼睛是最后才消散的,像散开在水面上的涟漪。紧接着涟漪里同时冒出来两个人,不是幻影了,有声有色,眉梢眼角都是笑,说话时每个句尾有笑音。

北辰负手站在轴轳千里旌旗蔽空的海疆,眺望着下饺子一样的舰船道:“武装到牙齿。”

龙渊在云龙号上拧着侧舷弩炮的三段精钢环型弩机,弩机转轴铰链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龙渊扬起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衡之,你这主意是真不错!一打三十六连发,神鬼难避,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九章答道:“东抄西凑,不敢居功。”

龙渊翻身从船舷上跃下来,笑吟吟地搭着他肩往前走:“大功一件。——回头你琢磨琢磨,这玩意儿还能不能改进了。往大里改,把弩箭换成弩炮;再不然就往小里改,改成手持的,这要是做出来,我的天,刀枪剑戟就都成摆设了。你想,你拿着这个往中间一站,弩机嗖嗖嗖几十连发,我再练十年功夫,在你面前也是白给。”

九章冲那张记忆中露着白牙的黝黑面容微笑。长铸,你怎么会是“白给”?你是我的剑,也是我的盾,是我的弩箭和巨弓——我也同样是你的。

九章倏地停下拧转青铜轮盘的手,用衣袖把护腕盖起来。门外有轻柔的脚步声,细微的开门声。他翻身坐起:有人进来了。

来人莲步姗姗,手里端着一只很小的白瓷盘子,上面插着一支红烛。她用一只手掌拢着烛焰,防止被开门那一瞬的风吹熄。烛光长长一跳,映出一张玉面,是此间花魁李十二娘。

九章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只娇软的手掌蓦地堵住他的嘴,掌心里有枚小小药丸拍进嘴里。紧接着,一个软玉温香的身体投进他怀抱,把九章仰面扑倒在床上,噗地吹熄蜡烛,一张锦被迅速盖住两个人。

九章嘴里含着药丸,被十二娘按住,动弹不得,一霎时惊惧交加。

“太怪了……”他脑子里断片似的冒出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

李十二娘吐息如兰,款款地在他耳边像说情话一样细语道:“谢公子休慌,手放在妾腰上,把那根精钢丝锯慢慢抽出来藏袖里,动作别太大,门外有人盯着。”

九章心念电转,知有转机。他依言从十二娘的小衣上抽出了丝锯,藏于手心。十二娘扭腰,娇声嗤嗤笑不绝口,外人看来,房中大有风光旖旎之态。

十二娘偎着九章再度细语道:“嘴里那药丸是解药,迷药下在蜡烛里。你动手前含上解药,把蜡烛点一刻钟,方圆五十步内不会有能动弹的。——等天黑过了戌正再动手,守卫换岗之后。”

九章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

十二娘娇笑两声,坐直身子整顿花容,看着九章细声道:“公子知道善公祠么?妾身的父亲是个石匠,当年南郡百姓为报善公恩德修了这座生祠,妾身父亲有幸亲手刻了善公像。……今日,妾很高兴。”她敛衽一拜,飘然离去。门口传来守卫动手动脚的调笑声。

九章把药丸吐在掌心里,连同丝锯一同攥紧。心中陡地升起一团炽烈的火。

雨下来了。

黑水湾七月的雨来得迅疾而猛烈,扯天扯地,在屋檐和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九章踩着被雨水浇透的青石板向东北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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