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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六章 暗夜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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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不着乔装打扮了。这场暴雨下得正是时候,街上几乎没人,没有巡逻的兵丁,没有袖着手打量人的掮客和细作,也没有成群结队的□□徒众。寥寥几个行人,都跟九章一样捂着头疾步奔走,被这场骤来的夜雨淋得慌慌张张。穿着竹青色玄桑文士衫子的他此刻穿行在潟湖北的长街深巷里,并不显眼。

李十二娘只知道有几个大夏人关在城东北隅的监牢里,但不知是哪几个,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下落如何。九章问,萧墨阳呢?他在哪里?李十二娘焦灼地咬住嘴唇摇了头:不知道——妾怀疑,萧三公子只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九章默念着这四个不祥的字,跌跌撞撞地在雨里加速狂奔。暴雨把巷子檐下的灯光冲刷成骨白色,他踩着这嶙嶙的光往前跑。脚底是水,头顶是水,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仿佛黑水湾把他囚了七天就为了等这场雨。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和脸颊流到下巴上,灌进嘴里,咸的,跟十四岁那年光脚跑出长公主府那个雨夜灌进嘴里的雨水一样的咸。九章一步一滑地往前冲,去他的东原君,去他的无边水阁,去他的招安和软禁,我现在要去救我的人,谁挡杀谁。

九章一气儿跑到了插着蒺藜的漆黑高墙边,借着雨幕隐身在墙下,仰面观瞧,是这里了。他顺着墙根耐心耐意地一路摸过去,侧耳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梆子声。

龙渊看到地牢外有个狱卒在摆弄牢门门锁,他没吭声,身体却已暗自绷紧。直到他听到狱卒用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东原君下手够黑……你还跑得动不?”

龙渊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有本事跑出来,还有本事来救我!”

狱卒用钢丝锯匆忙切割龙渊的镣铐,汗湿的发丝一掠,一双明亮的杏眼目光与龙渊相对——是乔装的九章。

龙渊道:“你进来之前的大约两刻钟,我好像听见萧墨阳的声音了。”

九章道:“我混进大门的时候,看见有两个穿甲的兵拖着一个人出来,沿长街往东走了。没看真是谁。”

龙渊声音发紧:“拖着?”

九章手上加速,使劲来回拉扯线锯:“还活着,应该是腿上受了伤。咱们抓紧。”

解开最后一道镣铐,龙渊尝试站起来,一个踉跄,手按住了地。他活动麻木的手臂,忽然道:“那个药——就是上次你差点玩脱了冲我飞药罐的那个药,此刻你身上还有没有?给我一丸。”

九章一怔,短短片刻便道:“有,给。”

龙渊接过一枚黝黑丹丸,张口吞服,他尝试感觉药效,药丸卡在喉咙口,有一股甘草和薄荷的气味。他又使劲吞咽了一下,感受着咽喉破损处的血腥气。暂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九章道:“起效得过一会儿。现在,跟我走。”

他转身推开牢门,从门口躺着昏睡如泥的狱卒身上跨过去。

——长铸,其实世上没有什么会让人服食后“气力骤增,痛楚若失,可令疲癃之躯骤然奋起,如着甲胄,如御风火”的灵丹妙药,那张“古药方”不过是我为了圆谎而撒的又一个谎。我现在也仍然在撒谎,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吞下去的不过是一丸甘草薄荷润喉丹,但你只要相信它有用,它就真的有用。九章在心里默默向龙渊告了一个罪。

监牢的铁门在九章身后无声地合拢。

两个人贴着石壁在甬道中穿行,九章的手搭在龙渊肘弯,龙渊的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肋间的新伤和旧伤。

通往地面的石阶在尽头处漏下一线微光。是雨停了?还是天亮了?九章侧耳细听。云裂了一条缝,月光从裂缝里挤下来,惨白如骨。他把背贴在石壁上,向龙渊举起一只手: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起。

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龙渊撞开了牢门。

外面的风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翻起的腥气、马粪发酵的酸臭、和远处沼泽飘来的腐败水草味。第一个巡街守卫正从巷口拐过来,披着半湿的油布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将灭未灭的巡夜灯。他在打哈欠。哈欠还没打完,看到了牢门口两个不该出现的人影。他张开还没闭拢的嘴,准备喊。

龙渊窜向他身侧,一个肘击卡断咽喉,守卫的喊声被卡成了半声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龙渊从守卫腰间摸下匕首,攥在手里。

守卫的身体向后仰倒,灯盏落地,灯罩碎裂,火苗舔上油布,轰地窜起一团橘红。

这团火就是引信。

第二个守卫从巷口另一侧奔来,脚步声踏碎水洼。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在远处用玄桑语嘶声大吼:“越狱——!”

那声音还没落地,龙渊的匕首已经到了。刀锋顺着斧柄滑下去,削掉了守卫的手指。

惨叫声撕开夜空,紧接着是兵器坠地的脆响。龙渊俯身抄起斧柄,道:“跟紧我!”

九章紧跟在他身后,从倒下的守卫身上抽出匕首,递进龙渊回手拉他的那只左手里。他知道龙渊是移动的武器架——身上兵刃越多,战斗力越强。

龙渊接过匕首揣进怀里,不回头,又重复了一遍:“跟紧我!”

几十步后,整条街开始苏醒。火把一支,两支,十几支,不断地从巷子深处涌出来,从棚屋顶上探出来,从街垒的木栅缝隙间挤出来。火把燃烧的松脂哔剥声与喊杀声绞成一股,整条暗街变成了一条被点燃引信的蛇。

龙渊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冲在最前,左手刀,右手斧,大开大阖。刀锋斧刃每一次落下,就带起一声濒死的呼喝。

九章在龙渊身后不到三步。他侧身避过一个喝醉酒似的踉跄倒下的皮甲兵,俯身从地上抄起一柄被龙渊劈落的短刀,反握刀柄,将冲近的一个皮甲兵扎翻在地,然后刀柄朝前,递进刚刚扬手一刀射穿一人的龙渊左手里。

——刀来了,还有,我还在。

马嘶声从街角传来,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骑兵的长刀挑翻街边的木棚,湿淋淋的碎竹和茅草从半空洒落。龙渊抡圆了战斧,一斧劈断当先那匹马的鞍鞯,骑手滚落,他抓住马鬃——那一瞬他踉跄了一下。

是左膝,左膝站不起来了,骨头在关节窝里错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拄着斧柄,斧刃插进石缝,撑着没有倒,扭头冲九章喝了一声:“走!”

九章几乎是同时扑到他身边,一刀逼退从侧翼逼来的步兵,用肩膀架住龙渊的左臂。“走。”

龙渊没逞强,借着九章的肩膀站起来,翻身上马,回手去捞九章——捞了一把,没捞住,五指从九章衣袖上滑下来。他连握缰的力气都没有了,另一手的短刀脱手落地,他徒劳地在马鬃上抓了一把。

九章看到了。

他看到龙渊的手指,那双能拉满八石弓、能在接舷战中单手将敌人摔过船舷的手,此刻连一根缰绳都握不住。

九章的动作快得像风——他将龙渊的缰绳在鞍桥上草草绕了两道,将人捆在鞍上,打了个死结。然后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一掌击在马臀上。

“——去吧!”

马长嘶着人立而起,沿长街狂奔而去。龙渊在马背上挣扎着回头——他拼了命地喊,除了几个嘶哑破碎的气音,喊不出声,咽喉里全是血腥味。他只看到九章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刀,转过身,独自面对追兵的方向。

马蹄起落,距离越拉越大,转瞬间已隔了长街,隔了嘶喊,隔了烟火迷离。

很远很远的海上天幕被闪电劈开,惨白的光把长街照得通明。九章抛下卷了刃的短刀,右手拧开了左臂护腕的机括。

青黑色铜件在暴雨后的天幕下中发出冷光。此刻天地静寂,喊杀无声。他头顶上七夕的织女星被乌云吞没,银河倒灌进黑水湾,把盐碱滩上的芦苇冲成一片倒伏的白幡;脚下是雨水,混合着流不完的淡红血水,沿着长街的青石板往低处流,一直流进远得看不见的沼泽或海湾里;面前是一条向无尽远处漫延的血河,沿着血河有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九章右手握左臂护腕,冷静精确地开始了最后一轮弩箭射击。这是落幕之舞,务必精彩绝伦。喀嗒,一弩射出,准确命中一个正向龙渊奔马冲来的士兵。喀嗒,第二弩,又一个敌人抡来的刀势被刹止在千钧一发间。他进入纯然的无我之境,喀嗒,喀嗒,连击,连发,命中。近处有敌人疾速冲来,喀嗒。敌刀入体,九章全不理会,喀嗒。他数着护腕转动的次数。二十三,二十四。龙渊的奔马已经消失在暗夜长路尽头。很好,慢慢调整呼吸,二十七,喀嗒,二十八。总共三十六下,一下也不能多,一下也不能少,喀嗒。敌人尸积如山。九章身上插着不知几把刀和剑,奇异地,似乎并无预料中疼痛,但血在流淌,在月光下流成血河……他不再保持站立,靠墙坐下来,喀嗒。很好,三十三,三十四,喀嗒。三十五……任务已完成,世界顶级表演大师即将在精湛完美的演出后从容谢幕,最后一下是留给自己的,九章将护腕抵向心脏,反向转动了第三十六下。

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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