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十六)
渔船在落日的余晖中终于砰地靠岸。龙渊背负墨阳,跪谢渔夫搭救之德后,向岛屿深处进发,背后是满天如绮的余霞,面前是渐升渐高的星河。
墨阳伏在龙渊背上,全身被龙渊的外衣裹住。这块充其量算是权宜之计的裹伤布已经渗血,与血肉粘连在一起,因此龙渊不敢贸然更换。墨阳的头垂在龙渊肩上,一呼一吸之间,龙渊觉察出墨阳的呼吸里带了一缕不祥的热度。
龙渊颤声道:“墨阳?”
墨阳应道:“嗯,在呢。”
龙渊道:“跟我说说话。”
墨阳道:“好。”
海崖,峭壁,龙渊手足并用地背负墨阳往上攀爬。
龙渊道:“这里,你知道吗?你来过吗?”
墨阳道:“不知道,没来过。”
龙渊道:“你觉得,梁儿说的‘住在很深很深的白石头底下的女大夫们’,会是什么人?”
墨阳道:“穿白衣,很多女子,会医术,像颇黎岛的——西边那个原来的颇黎岛,你父母待过的。”
龙渊道:“父亲待过那里吗?我不知道。但母亲肯定没待过,她年轻时是不出闺门的那种千金公主啊。”
墨阳微微地笑了,喉里有喘息的鸣音:“啊……真该死,到底被我说漏了,大哥……大哥知道了会揍死我。”
龙渊奋力攀上一节峭壁,道:“我听不懂,你给我解释解释。”
墨阳道:“不行,大哥不让说。”
龙渊道:“那二哥让你说,行不?”
龙渊感觉到墨阳在自己肩头默默地低笑说:“行。”
龙渊道:“那就说吧,说点什么都行。”
墨阳在奋力攀爬的龙渊背上颠簸着,声音断续,轻缓。在他们头顶浩瀚的星河下,他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的片段。
过去的某一天,私自跑去游泳的墨阳刚刚挨了父亲一顿柳条抽,他揉着屁股小声地哭,既为了疼和羞耻,更为了“龙渊凭什么比我少挨十下!”大哥含光突然像瓶子里的魔鬼一样冒出来——这个比喻是母亲星槎有时会用的——塞墨阳嘴里一块糖,掀开他捂着的屁股帘儿,检查父亲到底把他打成啥样,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墨阳不好意思接着哭了,小小的心里装满羞愤。
含光道:“我教你一招,以后挨打——我知道你以后准保还得接着挨打,因为你不长记性。——你就假装屁股不是自己的,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面,打着小松鼠’。”
墨阳道:“这样挨打就不疼了?”
含光笑道:“这样挨打会很有节奏。——哈哈哈!哎呦小混蛋你还敢打我!”
墨阳于是愈发羞愤了。他低下头,狠狠地吮吸含着的糖,闷闷地开口:“大哥。”
含光应道:“嗯?”
墨阳道:“我觉得父亲对我,和对龙渊不一样。”
含光看着弟弟,收起了嘻笑,他把弟弟举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为什么这么想?”
墨阳倔强地道:“我不知道,反正父亲最喜欢你和他,不喜欢我。——我不跟画影冰弦她们女孩子比,其实我知道,比她们,我也还是比不上。母亲最宠画影,冰弦是人人都宠的,父亲、母亲、娘亲,就连徐娘子都宠冰弦,没人宠我。”
含光用严肃的思索表情看着他,一时没说话。墨阳赌气垂头,含在嘴里的糖味道有些酸有些苦。
含光道:“墨阳,我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但你要保证绝不泄密——埋在你心里,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龙渊,打死也不能说。”
墨阳惊讶地抬头看着哥哥。
含光道:“你先答应我。”
墨阳道:“我答应!我保证!”
含光郑重道:“拿你的命发誓。——不,拿我的命发誓,要是你泄密了,你大哥萧含光不得好死。”
墨阳稀里糊涂地发了誓,他模糊地感到誓言的分量——秘密的分量。
含光道:“你龙渊二哥和画影姐姐,不是咱们父母亲生,是抱养的……他们俩是父亲的结拜大哥、咱们的谢伯伯的孩子……”
含光的讲述声宛如记忆中一圈圈洇开的水墨。
墨阳把滚烫的额头抵在龙渊背上,他感觉到龙渊胸膛里轰隆隆的心跳声。这声音很多年没听过也没留意了,上一次听到……是何时来着?或许是儿时同偎在母亲的怀抱里?或是少时并肩躺在海岸的星空下?听着这声音他有点安心,也有点歉疚。于是轻轻的,一句不经思索筹谋的话就轻轻地脱口而出,他道:“龙渊,对不起。”
龙渊带着颤抖的鼻音道:“先别说这个,不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