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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十章 灵枢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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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不许墨阳说,于是便自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一边在白色峭岩上拼命攀爬一边喘息着说;跌跌撞撞在寂静月光下的草莽间奔跑着说;手和脚流着血、眼里烧干着泪地说……少年的他本是一个聒噪讨厌的家伙,被北辰嗔过,被九章笑过,被父亲揪着手心打过,也被先帝摸着头顶训过……后来的他在暗夜的长街上变成了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被脑海里永无止息的喀嗒喀嗒声堵了耳、塞了口、封了心……再后来在漫天的血光中他又活了,并在这个漫长的当下突然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他一生中加起来也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他说父亲的军帐和母亲的琴房,说打从徐娘子厨房里飘来的香和星槎夫人浑天仪里玫瑰色的梦,说含光和冰弦,也说北辰与画影,一直说啊说,说到那年夏天不小心放走的蟋蟀和下一个夏天要一起去看的极北雪原的星河……说不动了,就唱;唱到声音嘶哑,就吼。墨阳听着,隔一段时间,轻轻应一声,也有时,很久很久不应。

正当龙渊在黑水湾荒凉岛屿上踉跄奔驰着的时候,同一时刻,大夏,绛京。

仍是那间宫殿里的密室,画影握住北辰的冷汗涔涔的手,室内烛光摇曳。

门外传来内侍穿着厚底靴的轻柔脚步声,一个内侍端着托盘入内:“陛下——娘娘?……陛下,西磐回信已到。”

画影站起来,替北辰接过托盘里的竹筒,北辰动作僵硬地抬手接过,打开封蜡,倒出里面折叠成小小一条的纸,展开。他借着画影为他擎起的蜡烛读完,面色大变,手一抖,纸条飘落在矮榻上。

画影骇然道:“怎么?”

北辰已然面白如纸:“九华,关于九华。”他喉结上下滚动,困难地吞咽着,继续道:“前几日我直觉不好,怕长铸、衡……衡之那边出什么岔子,就发密函手谕到西颇黎岛那边,叫九华暂停学业,提前回来。——小影子?”他捡起纸,瞥见画影也面色雪白,忙握住她手。

画影颤抖着问道:“那么,是……九华也、也……出事了吗?”

北辰木然道:“不,西颇黎岛回信说,没有九华这个人。——小影子,你听懂了吗?他们说,没有九华这个人。”

荒林乱草间,龙渊几无目的地穿行。他用不成调子的嘶哑声音吼着救命救命救命——对一个久经战阵的年轻将军来说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体验。直到已经力竭的他突然看到林中坟墓似的磊磊乱石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衣影子,向这边张望。

龙渊踉跄着直冲过去。

是个女子,全身白衣,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褐色发辫盘在头上。她见了龙渊背上一身血污的墨阳,眼睛睁大了,什么也没说便点点头,示意龙渊跟自己走,进到乱石间一个极为隐秘的缝隙里去。

龙渊立刻跟上。他背上的墨阳已经许久不再有任何动静,头垂在龙渊肩下,随着龙渊的动作有规律地一摇一晃。

龙渊嘶声道:“墨阳,我们到了,你别睡。听见没有?我们到了。”

穿过缝隙,往下走,一架螺旋形的长长的楼梯通往地下无尽深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深海贝母,发出萤火似的幽光。楼梯盘旋向下,白衣女子在前,龙渊背负墨阳在后,一路向下急奔。

一道道大门为他们无声打开——楼梯继续向下——“快到了,”白衣女子回头用大夏语言对龙渊道,“告诉我,你们有没有神圣之血——就是历代至高女祭司之血,不用很纯,一点点的血统就行。我要带你们直接去最下面,我们要穿过门。”

龙渊茫然道:“我不知道——也许——我生身父母在西颇黎岛学习过,但他们是——墨阳!墨阳是的!他是星槎夫人的儿子!”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黑石和白石组成,斑斑驳驳的血手印,黑白红三色构成一幅诡异的图景。白衣女子道:“把他的手放在门上!”

墨阳的胳膊包裹在血衣里,急切抽不出来。龙渊一手揽着墨阳一手撑门,血手无意识地按在门中间的白石上,正仓皇间,转轴声起,门已然为他们打开。白衣女子瞥了一眼龙渊:“很好,你也是的。——快背他进来!”

门后,是一个散发着诡丽光芒的、全然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座人类理性难以触及的、迄今为止至为辉煌的医疗圣殿——也许“医疗”一词还不足以概述它,它是一座科学与奇幻、生命与巫术交织而成的神迹之殿。

已经濒临体力极限的龙渊瞠目望着高悬于殿宇间的数个硕大水晶圆球,它们在缓缓彼此绕转,模拟星辰运行。其中一个在升腾雾气中打开,墨阳的血躯被放了进去。一群白衣医女奔入圣殿,有条不紊地进入水晶球,神秘的救助手术开始了。

龙渊脱力地倚靠着水晶球而立,他把脸贴在水晶球冰凉晶莹的外壁上,心脏狂跳,一下下敲着胸口处贴身紧藏的水晶匣——里面是九章死去的心脏,被他贴身揣久了,原本冷冰冰的水晶匣也有了人体的温热。龙渊把手按在胸前,隔着水晶球外壁喘息着望向里面,墨阳的身躯被白衣医女们迅速而轻柔地除去了包裹着的血衣,黑红血肉触目惊心地裸露在外。龙渊望向墨阳的脸,那仍是墨阳的脸,惨白,灰青,闭着眼,似已死,似睡去。恍惚间,这张脸又幻化成九章的脸,睁开眼平和地对自己说话;——再一恍惚,又幻成九华的脸,盈盈浅笑,眼波中有无限温柔。

“你还撑得住吗?”和善的女子声音从背后响起。龙渊回头,领他进来那位褐色发辫的白衣女子同情地看着他。

她友善地向他伸出手,道:“我叫瑟拉涅。”她打量着他道:“你快到极限了,撑不住的话,我可以给你药,让你睡去,不必经受这些。——这本就不是常人经受得住的。”

龙渊道:“不,谢谢你,我不会崩,我必得在这儿看着。”

瑟拉涅耸肩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咦,对面水晶球里的追夫人在做什么?”

龙渊循着她的指示看向另一个水晶球体。里面有一位衣帽整洁的老妇人,紧贴水晶球内壁颤巍巍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隔着水晶壁,张开嘴,挥着枯瘦的手臂,无声打着手势。

“追——追夫人?”龙渊茫然重复道。老妇人与他四目相对,手势打得更激烈了。龙渊恍惚觉得老妇人那双迟暮的杏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既陌生又熟悉。

瑟拉涅看向龙渊道:“追夫人问你,你是谁?你父母是谁?——这位老夫人在这里很久了,我来这里时她就在,不,也许我出生之前她就在。她听不到也不会说话,我们跟她讲话,全靠打手势。”

龙渊喃喃道:“我是谁?”

瑟拉涅道:“是啊,你是谁?”她来回看向老妇人和龙渊,似在比较,道:“莫非你是她的亲族?你的眼睛长得跟她很像。”

龙渊望向老妇“追夫人”的迟暮的杏眼,是吗?我的眼睛,跟她很像?

像所有自诩“铁打糙汉”的男孩一样,龙渊很少对镜。他记得很多人说过,龙渊生了一双跟母亲一样的眼睛,令盈夫人的眼睛就是杏眼,年轻时的母亲杏眼桃腮,颜如舜华……这样的眼睛生在男人身上也不违和,先帝舅舅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比母亲的眼睛少了三分温柔多了七分帝王霸气。这是俞家的血脉遗传,我有这样的一双眼一点也不奇怪……等一下……不,我不是母亲的亲生,我不是俞家血脉……我是谢伯父谢文飞学士的种……善公祠那座端方安详的书生立像从龙渊眼前飘过,九章仰望塑像面容的眼光……九章的眼睛在记忆中望向自己,那也是一双杏眼……九华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但更美更妩媚,笑的时候眼波流转……不!龙渊的直觉在制止自己思维滑向一个黑洞,黑洞后面还有更远的黑洞,危险,可怖,深不可测。

墨阳身边的一位白衣医女走向水晶球内壁,对瑟拉涅打出一串复杂晦涩的手势。瑟拉涅短短地“啊”了一声,道:“啊呦,糟糕!糟糕!只有如此?没其他办法了么?”打手势相答。

龙渊悚然道:“怎么了?”一霎间只觉身在冰窟。

水晶球里的白衣医女疲惫地点点头,做了个显然意为“只有如此”的手势,又回到墨阳身边继续操作。

龙渊急问:“什么叫‘只有如此’?——我弟弟他——到底有没有救?”

瑟拉涅道:“有,也等于没有,他可以活着,但无论是你还是他自己,都一定会觉得这种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龙渊抓住瑟拉涅的衣袖,艰难地道:“求求你,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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