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复回身向北辰禀报,这个妇人白氏,名叫白芷,是端木春地下药坊的药师主管,专门负责拆解和分析西磐成药成分,地下药坊被查抄时,她被困在地道里生擒活拿。罪责较轻,判了流徙,因本人认罪良好,指认有功,家中退赃亦退得主动,故尚未发遣。
“白氏,”北辰的语气比方才稍缓了些,“你在端木春手下做了多久?”
“回大人,九年,从景和十五年到二十四年。”
北辰微微一皱眉:“你有这样的技艺,又是良家出身的读书女子,为何屈身从贼?”
白氏低头看着自己的囚服下裙,惨然笑了笑,道:“罪妇本来在西境玉山绥章学馆百草堂供职,景和八年,学馆遭遇火劫,罪妇只因曾一度负笈玄桑,身受牵连,幸得学正谢文飞大人作保留下。景和十五年春,谢大人薨逝,节制西境的何大人清理门户,罪妇与几位身家亦不算十分清白的同僚、学徒被逐出学馆门墙,无处可去,又不愿浪掷十年所学、一身技艺,只得投身旧日相识的端木青和君麾下,辗转京城药坊,做一名药师。”
北辰无声一叹。
“九年里,你经手过哪些药?”
白氏供得很快,并无丝毫抵赖:“主要是西磐的成药,拆解配方,仿制丹方。偶尔也有——也有宫里流出来的御药。”
“嘉宁长公主府的药,你经手过没有?”
白氏的肩膀缩了一下:“经手过。每隔数月,固定从长公主府送来一批药剂,由府宾客楚云中君亲自押送,我们负责拆解、仿制。”
“什么药剂?”
“大多是——是西海那边才有的稀罕药材。颇黎岛、西磐那边来的,也有从沙珊和南竺来的。有一些,罪妇见识浅陋,不太叫得出名字,但云中君每次都会亲自核对品名和数量。”
北辰从冯观复手中接过另一本簿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念道:“景和十五年七月十五,长公主府单笔支出了三千两医药费。这笔账,和你经手的药材对不对得上?”
白氏怔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北辰会问到这么细的数字。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心里计算,然后道:“那个月——对,那个月云中君托青和君从西磐、玄桑、南竺等各处辗转弄来了一批极昂贵的药材,炮制颇不易。云中君不允罪妇经手,亲自动手研磨炮制的,他也是个极好的药师,技艺远在罪妇之上。云中君道,这是给——给他自家人用的。”
“他自家人?说是谁了么?”
“没有说,罪妇不知。”
“什么药?”
“罪妇不知,只知道那药不能见光,要用黑布裹着,存在冰窖里。”她忽地抬头,眼中露出沉迷工作不能自拔的真心实意的一亮,“啊——如今或许还在!那冰窖是宫里太监管着的,一年四季有冰镇着,可能还没坏!”
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凌厉地抬眼,沉声吩咐道:“传宫务司、慎刑司,命内侍长汤圆子会同慎刑司郎中迟祎,带人细查宫中几处存冰用冰的窖藏,务必把此物搜查出来!”
端木春被带进提审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到得晚,因为不是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的,而是几日前便由刑部飞函,从远在朔北的牢城营那里用囚车一站站运回来的,禁军副统领高肃秋亲自押运。
北辰放下茶盏,盯着堂下跪着的这个人,心火越燃越盛,连尽几盏凉茶都浇不灭。
此刻的端木春今非昔比,已经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脏得打结,囚服勉强看得出原本是深蓝色。脚镣拖在条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两名狱卒的挟持下跪定,抬头看向桌后。北辰没有穿龙袍,只着深青色便服,但端木春仍是浑身一震,显然认出了他。
“草民端木春,叩见陛下。”脚镣哗啦一声砸在条石上,端木春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北辰咬着牙,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这个曾经富可敌国的药商行首——端木春,表字青和,楚云中的老相识,颇黎岛十七年未卒业的留学生,地下王城的主人,木逢春药坊与和字药坊幕后的话事人,景和二十三年萧府血案中投毒所用的青金石短钗的经手人,景和二十四年在聚庆楼用返魂香暗算过九章的人。如今他不过是个头发花白、囚服脏污的老头,在鬼门关前排了几年队,等着秋决的刀。
“端木春,”北辰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你在牢里关了多久了?”
“回陛下,三年有余。”端木春仍伏着,没敢抬头。
“三年多。”北辰重复了一遍,“你当年犯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朕留你三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端木春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草民不敢妄揣圣意。”
“因为你还有用。”北辰声音冰冷至极,“朕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件旧事。你答得好,朕可以考虑留你满门家眷一条生路;答得不好——”他没把话说完,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端木春的脸。
端木春抬起头,那张曾经白净富态的粉团脸早已瘦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喉咙深深叩下头去。“求陛下……手下超生。”
北辰向冯观复略微一点头,示意他来问。冯观复俯身领命,转向端木春,一拍惊堂木,讯问道:“端木春,你从景和八年起,便为嘉宁长公主府牵线搭桥,相继聘请来自玄桑的檀罗、西海医师及术士,时日持久,耗资颇巨,所为何事?”
端木春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着有些奇异的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回禀陛下、大人,论起这件事,草民问心无愧——从头到尾,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便都不是草民做的,草民乃是迫于长公主府之威,不得不转介医者与他们相识,草民还觉得楚翾——就是那个长公主府宾客楚云中——手段太辣,还委婉劝谏过,奈何他并不听。”
“说下去。”
“那一年,楚翾来找草民,说要借草民在玄桑的人脉,请几位……医师过来。”端木春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些词,“草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肯说。草民起了疑心,反复追问,他才说,府上的那个男孩子,需要‘大修’一下。”
北辰的手撞上了茶盏,哗啦一声响。冯观复忙伸手稳住茶盏,恳切地看了北辰一眼,继续问道:“什么叫‘大修’?”
“就是——修改面容。”端木春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他是这么说的,但草民不信。楚翾那个人,十句话里八句半是假。”
“那你以为是什么?”
端木春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镣铐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数过成箱的银锭、摸过上等的丝绸、端过琉璃盏中的葡萄美酒。此刻它们在囚服的粗布里微微发抖。“草民以为……”他咽了口唾沫,“草民以为,他是想把府上那个男孩子——做一个净身处理。”
提审室里静了一瞬。北辰的身形凝固不动,但他身边的冯观复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烛焰在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把端木春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冯观复看了一眼北辰的脸色,似乎是不敢继续问下去。北辰垂着眼,表情没变,指甲攥进掌心,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端木春颤了一下,答道:“是——是东宫侍读谢九章,名义上——靖郡王和嘉宁长公主的儿子,实际上……不是的。”
北辰声调平平地道:“实际上,是楚云中他自己的亲生骨肉。”他陡然抬眼,眼神冷锐如刀,声音转厉,“是他亲生,他怎会对他做这等事?”
端木春被他这充满了威压的一喝震慑得牙关打了颤,“不……不是的,那孩子是……景和八年,从……从玄桑东原亲王府……弄来的,罪民亲眼看着楚翾跟……跟玄桑宗室东原光嗣……交接的那个小孩儿……小男孩,刚出生一个多月,是个早产儿,猫一样大,哭声也弱得像个猫……”他缓了口气,对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北辰继续供述,“东原光嗣说,那是他爹老东原亲王秀晏的野种,一文钱卖给大夏人,养死养活,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