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八月十二到十五)
大夏国使臣船队回来的那天早上,北辰亲往京郊运河迎接。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送出去的是两位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青年,此日,接回来的是一坛冰冷的灰。
北辰凌晨出宫前先去萱晖宫见了萧太后,展拜毕,道:“母后,请恕儿臣今日不得不辍朝一日。”
萧太后道:“准你辍朝三日,这三日里,哀家替你垂帘听政。可叫皇后陪着哀家临朝,有什么大事需你决断,她也好告诉你。”
北辰重重叩下头去,转身,下阶。
萧太后凝望着儿子的背影,一滴清泪无声落下。
一身玄黑袍服的北辰率文武百官等候在通惠河码头上,晨风吹拂夹岸御柳,隐隐的,船上旌旗出现在茫茫晨雾中,一半垂落着。
船靠了岸,正副使臣下了船。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副使晏无愆在前引导,礼部尚书、正使温鸿渐捧着一个盖着黑色丝帛的漆盘,庄重缓慢地走来。温尚书背后两步,是故靖国公的贴身近卫队长燕朔,银甲白袍,额头上勒着撕边白布,按腰刀紧随在侧,双目赤红带血。
北辰往前迎了一步,又迎了一步。此刻的大夏天子不再理会什么宫廷仪典什么身份规矩——他的金兰兄弟,回家了。
文武百官跟着天子,亦一步步向前。
祭礼的鼓声响了。一击,一顿,鼓点极缓。接着乐声渐起,奏的是一曲《苏武令》。六十四名宫廷乐师和声长歌:
“北海玄冰,胡霜凛凛。汉节旄落,十九冬春。
雪以为浆,毡以为飧。孤羝如雪,啮我衣巾。
巍巍汉阙,梦萦魂牵。旄节虽尽,此心不迁。
风刀裂骨,其志愈坚。敢告穹苍:日月经天!”
乐师之首便是当年传琴的东宫少傅、太乐令亓夫人,正襟危坐,神情肃然,指下琴弦铮铮,有金石之音。协律郎刘明徽在亓夫人身后不远,琴音带着平生罕有的肃杀悲怆。再后面是吹箫、吹笙、吹篪、吹埙的乐师行列,埙声低沉如雾,篪声清冽如刀,笙与箫吹到高处,一转而下,如孤雁敛翅没入暮云。鼓还在一声一声地敲着,沉沉地震着心。
河水拍着船舷和码头石阶,一波起,一波平,像阵阵鼓声的余韵,也像一缕魂灵在人世间徘徊不去的跫然足音。
晏无愆侧身在前,温鸿渐端捧漆盘在后,燕朔按刀紧随。三人步履庄重,沿铺了细沙的栈道缓缓行至北辰面前。
晏无愆跪,温鸿渐跪,燕朔跪。漆盘高举过顶,黑色丝帛在晨风中微微一飘,露出下面盖着的一只雪色骨灰瓮、一块青铜黑铁合铸的令牌。
温鸿渐的声音缓缓扬起,顿挫在晨风中:“臣等奉使迎归故靖国公灵骨。国使殒身玄桑,以一人之躯,护使团周全,扬大夏国威。臣等幸不辱命,携其遗骨归于故国。谨奉忠骨,复命陛下。”
北辰没有立刻去接。他垂目望着那方黑帛,望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接过漆盘。他没有交给身后侍立的礼官,而是亲手捧着,转身。风吹起黑帛一角,他伸手按住,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北辰捧着漆盘疾步前行,越走越快。捧华盖的侍卫一路小跑紧追,把庄重肃穆的文武百官落下了不小一截。北辰不知道,他一路都没回头。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漆盘重得可怕,又轻得离奇。
他心头恍惚无意识地打着节拍:“北海玄冰,胡霜凛凛。汉节旄落,十九冬春。”
十九冬春,没有十九冬春,从出使到归来不过短短三四个月,一转眼,天人永隔。
他没掀开盖着雪白瓷瓮的黑色丝帛,他告诉自己,等一下,马上就到家了,到家再说。
遣散百官,北辰一路直奔东宫。
直到进了当年撷英苑东边那间侍读房,叮嘱侍卫“无论是谁朕今日一律不见”,关断门,对着满院未落的紫薇花,北辰才强咽下痛苦的喘息声,独自一人掀开了这块丝帛。
丝帛下的骨灰瓮,雪白,莹润,端正,像朝堂上的谦谦君子侃侃书生的模样。
九章是这个模样的,但又不全是,更年少的九章也曾跳脱顽皮过,也曾言笑无忌过,也曾捋袖挥拳跟自己争一句诗一篇文争得天翻地覆过。
北辰突然发觉,自己恍惚竟已记不起九章少年时的模样。
初初相逢,那个小小的他,眉、眼、面庞是什么样的来着?为什么记忆中只剩了一段神情、一段声音,却怎么也看不清当年的依稀形貌?
九章,九章,初初相逢,我那时是八岁,那时的你还不到七岁吧?小小的身形站在龙渊身后,有点紧张,有点好奇,一双清亮的眸子抬起来,恭敬地称呼我“太子殿下”。
今天的你,多大了?
哦,我记得了,你是九月三十的生日。今天是八月十二,你还不满十九岁,说起来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而我,竟然就轻易让你赴死!
九章,记不记得当年紫薇花下,我们起过誓的?
你和龙渊永不知道,当时龙渊要改誓“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对天说誓的时候,其实没改。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竟违了誓言,我竟违了誓言……
北辰耳边轰隆作响,国使先一步传回来的书信在耳边零乱地杂然响起:
“身被二十余创”“格杀三十余敌”“弩尽力竭”“死于长街墙下”……
北辰抚着瓷瓮。身被二十余创——半大不大的孩子,怎么受得住?北辰恍惚记起九章身量不算太高,十五六岁的时候龙渊个子就已经像拔节竹子一样窜起来,九章窜个子没有他猛。出使之前送行之时,北辰油然回忆起来,九章才到龙渊肩膀下面,到北辰自己眉毛下面,年轻,俊秀,翩翩一个小书生。
然而这么一个小书生,身被二十余创。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违誓之人,配做他的兄长么?对得起紫薇花下热血如沸的当年么?
北辰缓缓挽起衣袖,随身的天子短剑出鞘,在自己左臂上一刀一刀划起来,一、二、三、四……二十。二十余是余几?不知道。他又狠狠划了几刀。
不深,很痛,痛就对了。
血迹模糊,一两滴天子血溅在了雪白的瓷瓮上。北辰用掌心擦拭掉,取帕包扎了左臂,熄灯独坐。
西城靖国公府,晏无愆未着官服,在正堂新供奉的灵位前拈香拜祭。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拱手长揖,默不作声地退下去,他身后的老者随即向前一步,也向灵前庄重施礼,却是随船上京述职、兼为九章送行的前工部员外郎、上林苑“土行孙”彭裕树。
晏无愆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喉咙道:“彭老,工部李侍郎、程主事一个时辰前已经开始带人勘查寻找内宅复壁、地道了,您是跟他们两位汇合,还是我领您先去外院实地踏勘一番?”
彭裕树道:“内宅既然有李、程两位,外院就交给老夫吧。”老员外又望了香烟袅袅的灵位一眼,发了一个狠,“就算是挖地三尺,为着两代谢大人,老夫也非把谢家小姐的下落找出来不可!”
宫内造办处的地下冰窖里,稻草裹着的硕大冰块丝丝缕缕冒着寒气。
太医署的张辨微举起手,一字一句地起誓道:
“臣,太医署张辨微,谨以至诚,对天地神明立誓:今奉刑部冯尚书之命,入冰窖查验故靖国公旧存药剂。无论所见何物、所验何果,臣必守口如瓶,不书于案,不告于妻,不泄于友。故靖国公一生清名,臣当以性命护之。若违此誓,天地不容,神明共殛。”
冯观复待他起完誓,将一个用黑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包袱郑重双手捧起,交付到张辨微手上。
绿绮用丝帕包着一块冰,轻轻敷在画影的眼睛上。冰是刚从冰窖里取来的,裹在丝帕里还冒着冷气,但画影的眼睛肿得厉害,冰敷上去许久也消不下去。
燕朔跪在昭阳宫阶下已经有一刻钟了。他不肯进门,一直跪着。此刻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标下未能善尽保护之责,求娘娘军法家法处置,标下死而无怨!”
画影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燕朔,你起来。”
燕朔不动。画影起身,走到门槛前,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年轻近卫——铠甲未卸,额头的撕边白布沾了灰,也沾了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和脸上横流的泪。
她递过一只手,轻轻按在燕朔的臂甲上。
“起来。本宫知道,九章当日命你扮成他,护送敷文号医士使团,如今大夏医士尽皆平安归来,你不辱使命。”
“你的使命,是九章派的;你这七尺之躯,扮过九章。如今你跪在这里求死,对得起他吗?”
燕朔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起来。”画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绿绮,带他去太医院,叫太医给他看看额头上的口子。”她顿了顿,“你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尽忠。——去吧,包扎好了还回来,本宫有关于九章和谢家的事情要问你。”
“燕朔说,自从他奉龙渊之命当上九章近卫那一天起,他就压根没见过九华。”画影竭力忍住抽噎,把话一口气说完,颓然坐倒在明德宫琴房的琴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