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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十五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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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按住面前颤动的琴弦,起身过来拢住她的肩,“慢慢说。”

画影深深呼吸了几下,调匀气息,努力从头开始叙述。

燕朔是随龙渊海上剿匪回来没多久,因为沈俊杰挤兑,被龙渊派给九章做近卫的。景和二十五年夏天,先帝御体不安,北辰写信召回龙渊九章,燕朔也就跟着九章到了绛京,此后天涯辗转,始终相随不离。九章封了靖国公,开府建衙,近卫队便是燕朔按着萧府近卫的规矩一手组建的。无论绛京西城的靖国公府,还是南郡谢家祖宅,燕朔这个近卫队长,时时少不了出入内宅。公爷的母亲令妩夫人他也常见到——虽然令妩对他视而不见,从无半分好脸色。但他相随两年有余,竟从未见过九华小姐。

燕朔知道九华小姐早已许了萧家,就是龙渊念兹在兹的心上人。因此不禁心中大起惊疑。他是个直肠子,凡事并不搁在肚子里,终于有一日忍不住当面问了九章。

九章搁下笔,双手指尖相对,抬眼看着他。南郡秋日的日光是软的,隔着窗纱斜照下来,把九章侧影染上一圈淡淡的柔光。

九章道:“小朔,你是长铸荐给我的人,长久以来我蒙你保护,你我之间,既是生死相托的情义,我就不能再瞒你了。”

九章缓缓开言,如今谢家,已不再有谢九华这个人。

燕朔闻听,变了脸色。

九章寂然一笑,问道,小朔,景和二十三年春天,你可已经进了萧府么?

燕朔实话实说,那时年纪尚小,还没有。

九章颔首,又问,那你知道,那年四月十七,萧家出了什么事?

燕朔答道,知道,故镇国公萧将军……还有大公子……

他一边答一边满心惊疑——景和二十三年萧府血案,与如今九华小姐影踪不见,有关系?!

九章低下头,注视着笔下的弓弩图样,道,投毒害死萧家大公子、间接逼走萧将军夫妇、致使萧家家破人亡的元凶首恶,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兄妹的生身父母。

燕朔大吃一惊,顿觉手脚冰凉。他混沌地想——二公子——二公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九章无声长叹一口气,涩然道,所以,九华嫁不了你家二公子。

燕朔结结巴巴道,那……您也该当面跟二公子说清楚,即使要退婚……总不能……

九章截断他,道,已经当面退过了,前年秋天,景和二十四年八月中秋,我跪在你家海疆萧府院子中间,对着中秋月亮,当着你家大小姐、二公子、三公子的面起誓退的婚。

燕朔脑子里乱成一团糟,脱口而出,不可能啊!二公子……他答应了?——他怎么说?

九章笑了笑,像是开玩笑似的道,他勒着我脖子,差点当场把我掐死。

燕朔事后越琢磨越不对。退婚?怎么可能呢?二公子哪一日不是数着日子地等着迎娶谢家小姐?先帝爷、两家尊长在世时定下的婚事,一声不吭,就这样不算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婚事不算了……小姐她人呢?

但他不敢再问九章了。九章也没再提。

北辰越听脸色越是苍白,也口吃起来:“二姑母和楚云中的事情,朕知道,但……”他倏地起身,在岑寂空荡的琴房中徘徊了几步,腰间垂着素白流苏穗子的佩玉磕在琴桌上,发出铿然一响。“论起元凶首恶,这笔血债,终究要记在玄桑东原藩头上。”

北辰踱着步,绕室徘徊,到窗前将窗板向上掀开,眺望着中庭,似乎是想驱散室内憋闷的空气。“难道衡之为的是……端木春说的那件事?”

他负手喃喃,像是述说,也像是自问。“几年前,就是在隔壁明德殿,衡之他当着朕和长铸的面还钻过牛角尖——他问我们俩,‘你们看我,有没有一点点像西海人?’……他还说,‘我未必是俞家外甥,搞不好的话,我是半个异邦人……’衡之自查身世,查了好几年,他会不会查到了什么,不愿……不愿让龙渊被这桩婚事……拖下水?”

画影双手绞着衣袖,用力道:“不可能,端木春、东原光嗣,还有东原光嗣的父亲东原秀晏,哪个是好人了?嘴里有半句实话?无非是给九章泼脏水罢了——九章是你我表弟,就算天塌地陷海啸山崩,他也是。”

北辰一字一顿道:“他是我义弟,十二岁上跟我在窗外那一丛紫薇花下对天磕过头,这个,变不了。”

画影重重地应了一声,带着鼻音。帝后二人沉寂下来,一同隔窗望向中庭那树紫薇,凉风起,花瓣落,如锦如霞。

北辰道:“况且……燕朔说的还有一条对不上……当年你我大婚后第三天,在京四品以上命妇女眷朝贺新太子妃,你不是见到九华了么?还有给父皇守孝那几日、衡之携眷赴南郡前那日……九华进宫拜见过你和两位母后,难道那不是活生生一个人站在面前?——”

他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

画影抬眼望着他,眼神又凄楚又温柔,带着点泪光和笑意。

她颔首道:“是,你也猜到了。那是九章乔装改扮的。他当时还叫燕朔穿着他的衣服,扮成他的模样,在书房里背脸坐着糊弄人。”

门外忽有内侍传报:“启禀陛下、娘娘,耿大人在宫外奏报,说工部几位大人在靖国公府花园里,挖到东西了。”

画影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烈,晃了一下差点坐回去,站稳,拔脚便走。北辰疾步跟着她。

西城的靖国公府——过去的嘉宁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被挖地三尺,是字面意义上实实在在的挖地三尺。每一块砖石、土木,都被仔仔细细翻开了,荷塘被抽干清淤,花园里的土和沙都被犁过三遍。

主持勘查的工部侍郎李嗣芳迎在花园门口,见了帝后,沉默地躬身行下礼去。

他背后,透过月洞门,可以看到彭裕树和程算一边一个,立在架在空池的九曲桥上,袖子挽着,衣襟掖在腰带上,默不作声低头看着被推倒了的假山石。

四周有刑部衙役在拉绳圈,白布围障正一面面搭起来。飘飘荡荡的白布角沾着泥点,缝隙里隐约可见耿如松和晏无愆蹲在地上,正紧张地验看着什么。

北辰身前的画影倒退了半步,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北辰身上。北辰一把搀住她,颤声道:“耿公茂,晏允直,——发现什么了?”

耿如松转过身,脸上神情亦凝重至极。“启禀陛下、娘娘,花园假山石下发现密室——密室里有一具尸骨!”

一具十三四岁孩童的伶仃遗骨,被挖掘了出来,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侍卫揭开盖遗骨的布,请帝后验查。

画影向前一步,突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北辰搂住画影,给她拍背。

画影颤抖着,哭得语不成声:“她是、是、九华——原来她、早就、已经、死了——”

北辰将崩溃的妻子拥进怀中,自己却亦已怆然落泪,默念道:“长铸,长铸,朕该如何面对你?”

仵作熟练验查完尸骨,上前禀报:“陛下,死者是十四岁左右男孩,颈部有投缳痕迹。”

掩面痛哭着的画影骤然收声,跟北辰一起震惊道:“男孩?”

这具遗骨不是九华,那么,他又是谁?

男孩的遗骨成为拼图的最后一块。

北辰的案头,几份档案并置。被精心篡改过但犹有余痕的九章九华出生档案;长公主府多年的饮食、衣饰、医药开销账簿;刑部大牢讯问室的端木春、程舟、白芷等人的口供笔录;太医署张辨微鉴定出的楚云中所购、所藏的昂贵秘药材料——药效可混淆阴阳,抑制女子体貌特征,使其与少年男子相近。

北辰面对这满满一案的档案,慢慢抬起了头。

霎时间,他忽然明悟了。

昭阳宫窗下,那只多嘴的八哥不知主人愁怅,剔了剔翎羽,展翅飞上红酸枝木架,忽地念起诗来。

北辰记得,当年,当日,在绛京城南雅集,九章停下来逗了逗这只笼中的巧嘴鸟儿,那时候它念的就是这首诗。念了好几年,念得顺如流水,念得九章烦不胜烦,屡屡威胁它再念就拿它去喂猫。

可是八哥什么都不知道,兀自顺如流水地念下去: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北辰倏地起立,不顾一切地奔向东宫,奔向九章曾住过的房间。撷英苑,侍读房,室空人迩,连当年的气息都已不在。

在空空的房间里,北辰放声呼道:“九章!九章!你告诉我——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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