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北辰叫了她的闺名。这一声把她从幻境中猛然拽回这间灯火融融的昭阳殿内寝。他朝她走了一步，中秋望夜的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在笑——是那种他幼年在东宫跟龙渊九章一起闯了祸之后被夫子逮住时，面对竹板反而向前一步的，混账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你见了那么多的故人，找了那么久的历代神明，现在，”他抬手——用那只被火燎伤了手背、还挂着水泡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五指张开，按在心口上，那姿态不像帝王，像个把自己的命押上赌桌的少年。“你转过头来看看这个凡人，好不好？”

画影怔怔地看着他。他继续说下去，带着血，带着火，带着执拗和狂气。

“你的女神要找那个命定的战士——那个射落光之子的人。”他手仍按在胸口，“那我就做那个射落光之子的人——不是羿，不是阿波罗，不是阿迦底，不是姜良，不是忒康。就是你面前这个凡人，俞北辰。”月光从他背后朗朗照下来，把她的身影笼在他怀里。

“我是你的战士，你的夫君，与你一同对着天地祖先盟过三生誓约之人。你的弓——”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将那只被烛泪烫伤了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牵过来，按在自己胸口——按在他手背上。

他眼眶里有一点从未让人见过的、滚烫的、不肯落下的光。

他郑重地道：“给我。”

玄桑，悬嵯京，圆月渐缺，沧海生潮。

龙渊和墨阳在悬嵯京客栈小院里潜伏了十几日，墨阳日日昼伏夜出，行迹如谜，龙渊并不插嘴，只平心静气地等着，不时调节校准一下自己的钢铁之躯各种机能。那日临近天明，墨阳又去了一趟后院，回来便简短地道：“一切妥当，可以行动了。”

龙渊用右手旋转左臂，喀嗒喀嗒地给自己钢铁臂上紧机关，然后又以左手上紧右臂，道：“跟你一起出任务玩命，我挺省心的，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墨阳一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道：“走吧！”

两人迅疾出门。墨阳把兜帽带上，专捡人多的地方走。龙渊跟着他走了一段，到王城正门外广场，两人分开，龙渊隐没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墨阳一转身，与正门外一个乞丐眼神一对，乞丐欠伸了一下，懒洋洋打个呵欠，站起来拖着脚步沿墙根走去，墨阳落下一段距离紧随其后。

乞丐慢吞吞左拐，消失在墙根转角处。墨阳转过墙角时，不见了乞丐，却见一个古玩商人拿着乞丐的破碗，跟一客人唠唠叨叨讨价还价到：“三万三，一口价不还！”客人争道：“岂有此理！三万三千三，不能再多了！”墨阳会意。古玩商道：“不卖了不卖了！这买卖做不来！”客人上前夺了碗，揣在怀里转身就走。墨阳紧走几步，跟上客人。

转眼到了王城边门，客人冲门口两执戟守卫一点头，守卫亦略一点头，墨阳闪身入内，疾速脱下兜帽及外衣。其中一个守卫脱了铠甲，摘下缨盔，连手中戟一齐交给墨阳，接了墨阳兜帽外衣，转身便出门去。墨阳换上守卫铠甲，与另一守卫相对而立。

约一刻钟后，换岗守卫已到，墨阳与同班守卫一同撤岗，沿王城甬道往宫内行进。前面便是国主起居的寝宫大殿，一队宫女捧着茶盘什物鱼贯而出，墨阳停下避让，以戟杆微微墩地，一宫女以目相视，把手中茶盘上的茶壶嘴儿换了一个方向。

墨阳掉头便往大殿对面的砌玉楼方向走去。背后是宫女、守卫、客人、古董商、乞丐以及何止百十计、千百计，看得见、看不见的灼热目光。

墨阳走到砌玉楼下面的时候，楼里正上演一出活剧。

东原君脸上结结实实吃了长公主盛姬一巴掌，白皙的脸上五道手指痕。东原君侧头，腮边牙骨动了动，眼神往下垂，没捂脸也没呼痛。

反而是盛姬捂着脸，痛哭失声。

东原君柔声道：“殿下仔细手疼。”

盛姬抬头，怒瞪东原君：“你要娶她？——你竟敢娶她？”

东原君道：“她只是个没长开的十二岁小孩儿，我怎么能真娶？我怎么会想娶？殿下，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盛姬怒道：“狡辩！若要掩人耳目，难道我弟弟不会去做这个掩人耳目的新郎？”

东原君道：“陛下他可能还真不会。”

盛姬又是一耳光抽来，东原君抬手护脸，挡住盛姬的耳光，愠道：“殿下！——”

脚步声咚咚传来，玄桑小国主隆彦从内室跑出，见了东原君尖叫道：“你！你打我姐！”一言不合扑上去便咬东原君的手。

东原君不耐道：“陛下稍安勿躁，臣没有对长公主殿下有丝毫不敬。——哎呦！”小国主结结实实啃在他的手背上。

东原君提起手，连带小国主一起提起来。正待发作，突然看见阶下一个执戟卫士走来。他停下动作，盯着卫士看。

卫士摘了头盔，露出墨阳的脸，脸上带着一个近乎魔鬼的诡秘笑容：“君上，久违了。”

墨阳从怀里摸出一个火褶子，晃燃了，抬手扔出窗口。全程盯着东原君，目不稍瞬。

东原君的愣神只有短短一瞬，一把掐住在半空中蹬脚哭号的小国主脖子，拉到自己身前。

墨阳道：“轻点儿，再使劲你就把你家陛下掐死了。”

东原君掐着小国主脖子往后退，他退一步，墨阳就进一步。

东原君的背撞上了墙，他大喊：“来人！来人！”

墨阳道：“何必呢？就一会儿，不会很疼的。”

东原君面无人色。

他扔下小国主，猛地一把搡过盛姬，推向墨阳，自己转头便从窗口跳了下去！

墨阳冷笑了一声，没有追，放任东原君一瘸一拐地奔向黑压压涌来的护卫武士保护圈。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霹雳惊雷，炸穿了砌玉楼的墙，劈面而至！

龙渊的钢铁之躯自王城广场直接起飞，挟风雷而至，呼啸而来，穿过整个高耸入云的王城和宫城，如弓矢，如□□，如炮弹，硬生生将尺许厚的砌玉楼墙壁打了个对穿！

转瞬工夫，小国主被他如拎小鸡一般，一把抄在手里，另一手抄了墨阳，三人一同从被他钢铁身躯炸开的对面墙壁大洞上飞走，在盛姬来得及张口发出呼叫声之前消失不见。

龙渊挟着人在天上飞的时候忍不住放声大笑，这是自打圣殿换身以来——不，细算起来，应该是自打那血色的暗夜长街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畅快放声大笑。墨阳也在大笑，小国主被疾速飞行和这两个似神如魔般的家伙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龙渊掠过半个京城，一拐弯，仍旧落进普普通通的小客栈后院里。李十二娘和几个仆妇打扮的女子等在那里，一只麻袋，一口缸，小国主被妥妥当当“收藏”了起来。

墨阳落地站稳道：“别吓着他，给他拿点吃的，再给个拨浪鼓。”

龙渊也站稳，啧了一声道：“说这个，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墨阳道：“我的良心说它简直太心安理得了。”

十二娘扑上来，一把抱住墨阳，先是大笑，然后是大哭，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墨阳回抱住她。

十二娘呜咽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泥巴粘起来浆糊黏起来的……这次我死也不松手……你别想让我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