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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十七章 血盟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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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八月十五到二十八)

幻境中的阿塔娜裙裾在燃烧,她的魂影也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灰色烟尘一样飘摇不定。但她的声音缥缈而庄严地自天幕降落下来。画影伸展双臂迎接,闭目仰头,入耳,惊心。

“女神在上,我是逻缇斯的阿塔娜,我为女神传递她的声音。

我是渡鸦,是灰烬,是黎明前的暗夜,是重生前的冥河。我是女神的信使,我奉历代女神的命令穿越时空之海,向你说话。

海疆的画影,女神的女儿啊,你必须倾听。”

画影听见了。或者说,她不止是“听见”了。此刻千点明烛的焰火全部长长竖起,宛若一阵强劲的生命之风贴地席卷而来。画影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倒着卷上去,在风与火的生命气流中高高飞扬起来。她凝聚起全部心神,用力倾听。

千点烛光开始旋转,犹如星河倒悬,时光逆转。无数个人影在光与影的画卷中出现又消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勃然相对或彼此相拥,沉默独立或并肩携手——他们的眼睛望向光影飘摇处那片苍茫无尽的山河,山脉在倾颓,河流在沸腾,大地在颤栗中崩塌,海水泛着血色向大洋深处退却,海底裂开了,流着火,流着血,从血火燃烧的干枯海底,升起一轮接着一轮的血红的烈日。

画影发出无声的嘶喊,她在幻境中借着烛光飞身而起,拼尽全力睁大眼睛——女神啊,让我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阿塔娜的声音与她同在,上面似乎还叠映了赫莲娜和爱伦的声音,空灵如水,缥缈如烟:“三百年前,初代女神希波缇与初代战士俞烈,以血定盟于东海之滨。”

于是画影看见他们了。一个俊美而温文的青年战士——她曾在太庙供奉的列祖列宗的画轴里见过他的画像,也曾在千点烛火的明灭间见过他的魂灵,但从未如此清楚地亲眼见到年轻时的他——和一个纤细娇小的青年女子相对伫立,四手交握,鲜血从他们彼此紧握的手心中汩汩流出,洒向他们脚下沸腾的大海和嘶吼的大地,洒上他腰悬的羽箭和她肩背的大弓。

然后她松开手,从肩上取下弓,双手托着。她望了他一眼,又转头望了在时空尽头的千烛影里的画影一眼,然后低下头,凝视着沾了两人鲜血的弓背与颤动着的弓弦。

阿塔娜的声音在画影耳边轻轻地响起来:“看着他们,注意看。”

他单膝跪下来,伸出双手,准备接弓。她把弓递给他,她的手仍牢牢握在弓背上,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他站起来,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他俩转身向着沧海,并肩而立,他们的手同时握着那弓。

他用另一只手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箭羽上因此沾了他的血——或许是他们俩共同的血,殷红,鲜亮,熠熠生辉。

同挽彤弓!这就是最初的同挽彤弓!画影在幻境中无声地喊出这句话,她嘴唇颤抖,热泪迸出眼眶。

他和她搭上了箭,举起了弓,遥遥向沧海、向烈日、向无尽远处的苍穹宇宙而射。箭若流星飞逝,天际绽开一朵灿烂无比的火烧云,是凤凰的形状,一如——一如北辰画影同挽彤弓向天而射的嘉礼时节。

——山河定,海波平,盟誓成。

画面换了。旋转的星河间,那一对持弓的男女换了姿态。一个素衣赤足的女子头戴冠冕,将弓递给跪在她脚下的男子,男子着衮袍、戴着帝王的冕旒。画影认出了他俩,轻轻道:“阿塔娜,这是你和‘他’吧?”

阿塔娜过了很久才出声,更轻地“嗯”了一声,随后笑了笑,声音有点凄凉。

画影道:“你们当时,是不是在续约?”

阿塔娜道:“是的——但没续成。那时候离三百年之期已经很近了,只剩三十几年,他以为命定的崩塌会发生在他这一代——你知道的,天塌地陷,海啸山崩,因为三百年盟约要满了。”

画影无声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每一个海疆的儿女都知道。东郡曾经是一片千里沃土的平原,而今只剩了一半,以及蜿蜒入海的嶙峋的海崖——那场永昌十三年的大崩塌,是海疆的噩梦,也是永昌帝被迫下罪己诏、刑台上处死阿塔娜的根由。

她侧头看向身边缥缈的魂影,感觉阿塔娜凝视着星河中心旋转的画面在静默地悲伤着。她在难过,画影手足无措地想,现在我得说点什么。

于是画影找到话来说:“但是……现在离三百年期满,不是又过了二十七年么?”

画面又变了,变成一树棠梨,一座宫苑,一个窗纸上淡淡投下的女子侧影,一缕清亮的婴儿的啼声。西磐的赫莲娜的声音叹息着响起来:“三百年盟约的力量,在于血。”她的声音似歌似吟,又似咏叹。“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没有用。最后他绝望了,但仍旧不死心。为了保住血的纯度,他用同胞的亲妹妹,强行把盟约往后续了一代人——二十多年。”

画影咬住舌头,把所有的惊叹咽回肚子里。

阿塔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点隐约的惘然若失的语调。“我当时……没做对。唉,我终究不是女神的血胤。”她自嘲地笑了,“跟你说了,我只是公主,不是殿下。”

画影道:“不重要,那不重要。”

阿塔娜轻轻重复了一遍:“好吧,那不重要。”她停顿了一会,忽然悄声道:“你看那边——看见了吗?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儿子?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看着怎么那么像——”

爱伦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飘起来:“是她啊,我们家的小姑娘,我们的兄弟的女儿。”

画影循声望去,她看到了一个年轻俊秀的黑袍学士,和一个白衫紫裙的美丽姑娘,在月桂树下彼此依偎。他轻轻拂落她肩头细细碎碎的金黄桂花,她抬头对他笑着,一双黑眼眸宛如鸽子般温柔。然后他们一同回过头来,笑着看向画影。他向她颔首,她挥挥手,做了一个口型,好像是一个字——“弓”。

花落如雨,一双璧人的身影隐没在花雨深处。月光下浮现出一片海,不宁静,飞掠而过的黯黯乌云中,隐约聚集着暴雨和雷电的影子。

阿塔娜的声音亮了一下,“你看啊,你看!”赫莲娜的声音也加了进来:“海疆的画影,你认识她,她是你的……”

画影凝望着那一对暴风雨中昂首天外的身姿,飞快地眨掉眼中的泪:“我认识,他们是我的……双亲——不是唯一的,但同样是,永远是。”

她看到萧晨钟和星槎了。不是临终前的模样,而是更年轻,更俊美,更风华正茂意气飞扬。她在桅杆上俯身下来,他从地面纵身跃起;她递弓,他接过,两人的身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环。透过那环,霎时间云开雾散,沧海月明。

在漫天皓月的清光下,他俩握着弓箭同时望过来,带着画影再熟悉不过的、想得心都碎了的潇洒笑容,同声说了一个字——“弓”。

画影热血如沸,她向幻境中旋舞的魂影伸出手,高声呼唤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们——我、望之、龙渊、墨阳、冰弦,我们该怎么做?”

星河旋转,明月高悬。无数晶莹的光点向星河漩涡中心汇聚,如萤火,似磷光。

盘旋的光影汇成一条河,有个青巾素衫的身影站在河边,侧身回望,神情萧散。画影定睛望去,顿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那是两弯柳眉,一双杏眼,一张宜嗔宜喜的桃花面。

她哽咽着叫出了那个名字:“九章——九华——!”

九章——或者说九华——对她远远举手长揖,依然是平日里温雅书生的模样。她并不说话,只笑着轻轻挥了挥衣袖,从漫天星河的波涛中召来一艘船。

不是莲舟,不是画舫,而是一艘万钧巨舶,装备着强弓巨弩,凛然不可犯。

画影在迷离泪光中看着那船渐行渐远,船上的人冲她挥手道别,微笑着拍了拍船首的舰载巨弓,用口型隐约说了一个字——“弓”。

苍穹之上有声音散落下来,比此前画影听到的所有亡魂的声音都更辽远、更空灵。

“海疆的画影,我的女儿啊——”

画影举臂向天,用尽全身力气仰头呼告:“女神,母亲,我聆听你的声音。”

女神的声音苍茫飘渺,无处不在。“女神之血拥有力量,能生亦能杀,可夺亦可予。三百年盟约已满,女儿,去寻找那位命定的战士,让他接过我的弓。”

画影回应:“命定的战士——他是谁?母亲,给我指引!”

女神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他是羿;是阿波罗;是阿迦底;是姜良;是忒康。他是射落光之子之人,是毁灭,也是希望。他是古往今来一切战士的精魂,是列国诸邦所有勇者的典范,是天地之间有情众生的守护者。他可以是一,可以是万,可以是任何人。”

“女儿,去吧,去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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