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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尾声二 海国潮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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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低头把绣罗襦的袖口理了理,脸上绯红好一阵儿没消。

城西,全安澜城最大的茶楼,门楣上高挂黑底金字牌匾:“拍案书场”。

九章款款下了两人抬的小轿,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匾,提起裙摆莲步姗姗地上了二楼。早有茶博士一眼看见,高叫一声:“二楼包间贵客一位,楼上看茶——姑娘请!”

二楼的堂倌立刻应道:“来了!——”将白布巾往肩头一甩,殷勤周到地侍候九章入座,烫过茶壶茶碗,端上干鲜果碟,捧上茶单。

九章摸了摸袖中的青纱束口袋,还好,上回替县学写礼记碑的润笔银还剩五两多,结账时不至于露怯。他看了看茶单,随手点了一壶雨前毛尖。

堂倌却不走,笑呵呵打了个躬:“姑娘头回来?我们掌柜的立下的规矩,头回来的客不用看单,直接给您上顶好的茶——不要钱,是小店的一点敬意。今儿个您来着了,新到的龙团胜雪,跟贡茶一棵树上的!”说话间,茶博士的衣袖利落地上下翻飞,将雪白的银丝水芽小茶饼拆包呈上,在客人面前走了一遍,投入壶中,沸水淅沥沥注入,馥郁的香气弥散开来。

九章笑道:“啊呦,如此名茶,只怕我付不起茶钱。”

堂倌奉茶,手不停嘴也不停:“姑娘说哪里话!往后您多来几回,就照顾小店生意了不是?——再过一刻钟,楼下大堂有‘铜锤铁齿’田来宝先生说书,接着讲《沧海浮舟记》,今儿的一回书是新出的,连书坊里都找不着!”

九章一笑点头,暗忖,没错,我就是来听这个的。

一刻钟光景,一个穿长衫的说书先生上了场,一声咳嗽,举座敛声。楼上楼下的包间和雅座里,只余茶客啜饮茶水的声音和茶盏碰桌的轻响。

说书先生端茶碗润了润喉咙,翻了翻袖口,折扇一开,醒木一落,开言先念了首定场诗道:

“海疆秋老雁声寒,烛影摇红蜡未干。

拍案重翻今古事,请君细听解连环。”

“列位老少爷们儿、姑娘大嫂,今儿这一回,是新出锅热乎的稿子,连书坊都没见着,头一份,就在咱这拍案书场!您要问田某人这书打哪儿来的——嘿,您且听完了再问!闲言少叙,咱这就接着上回往下讲,这一回名叫‘黑水巷孤星坠地残弩尽,青龙旗冷月照舟故人来’。”

他又拍了下醒木,抖擞精神。

“话说大唐天宝十六年七月初七,那扶桑玄海湾一弯冷月之下,女扮男装的言小姐只身断后,护着龙将军死里逃生!手中三十六发弩箭打完,身被数创,靠墙而坐,眼望着追兵如潮水般涌来。列位,您说说,一个文弱书生——还是闺中女子乔妆改扮的——打到这个份儿上,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龙将军被死结捆在马上,人已经杀脱了力,回头只看见长街尽头那一点孤零零的影子——他喊都喊不出声来,嗓子全叫血堵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号炮!那炮声,震天动地,啪啦啦打出去,玄海湾半个码头都叫它炸翻了!追兵一阵大乱,回头看时,只见海面上驶来一彪舰队,当先一艘巨舰,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什么旗?大唐天子青龙旗!我的爷!大唐天子李隆基李三郎,亲自带着水师,杀到玄海湾来救他金兰兄弟了!

“列位看官要问了,这天子怎么来得这么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到言小姐和龙将军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您听田某人给您细细分说——原来李三郎早在他俩出使之前,就已经在上林苑秘密布下了一支接应船队,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花鸟使安大人!这安大人明面上是替皇家采办珍禽异兽,暗地里干的却是刺探敌情、埋线接应的差事……”

九章在二楼包间里端着茶碗凭栏往下看,那说书的田先生折扇开合醒木起落,口齿清楚利索到了十分。九章细听他说的情节,似乎跟今早在“海错阁”书坊看到的那叠书稿,是从同一个情节起头掰开的两条道岔。

田先生口沫横飞:“……什么叫金兰兄弟?这才叫金兰兄弟!天子千里奔袭,号炮惊天一响,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兄弟抢了回来!”

座上稀稀落落几个喝彩,田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环视满堂茶客,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收尾——

“这便是:乾坤一掷孤军血,沧海回帆圣主心。要知言小姐救回之后伤势如何,女儿身被人识破了没有,龙将军又往哪里去了——列位,下回分解!”

醒木往下一敲,干脆利落一个收煞。

九章啜尽杯中茶,将一锭一两的银子轻轻压在擦手巾上,起身向茶楼后厅走去。

后厅,说书的田先生展开大折扇,正扑拉扑拉地使劲挥扇扇风,愁容满面。

茶楼老板挽起袖子提壶斟茶,宽慰道:“你呀,就是求好的心太盛——依我看,挺好的!”

田先生不买账:“哪里就谈得上一个‘好’字儿了?你听听,叫好儿的才几个?摇头的倒是不少!”

茶楼老板道:“差不多行了,总比昨儿一个叫好的没有、满堂喝倒彩强得多不是?”

田先生拖着长音“嘿”了一声,闷闷不乐。

茶楼老板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野史公’什么时候才能把稿子改好了送来?咱自个儿这么硬着头皮往下编,总归编不过人家正主。”

九章一个暗笑,进门拱手一揖:“金老板、田先生,晚生谢九章,这厢有礼了。”

这两位闻声回头,见一个大姑娘进门,学男人模样拱手作揖、自报家门,都吃了一惊,忙跳将起来还礼不迭。

九章道:“先生方才说,今儿说的这回书,是新出锅的稿子,独一份。敢问先生,这稿子的来历,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田先生打量着谢九章,疑疑惑惑地道:“姑娘问这稿子的来历,可有原由?”

九章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晚生也是个写话本的,细品今儿这回书,似乎是写家有意卖了个破绽,听着心里疑惑,所以来寻问寻问,想跟这位写家切磋一二。”

两人一听,顿时都是眼睛一亮,如蒙大赦,同声急问:“——你也是写话本的?”

九章点头。

田先生到底还是惯走江湖阅人无数,刚才那句话问得忘形,这会儿打谅着要往回收一收。随即不动声色拱手笑问:“那敢问姑娘,过去可写过什么本子?”

九章想了想道:“给绛京书坊救过场,续过半本《三侠五义》。”

田先生这会儿眼里的惊喜诧异再也收不住,忙问:“从哪儿续起?”

九章道:“从‘三探冲霄玉堂遭害’续起。”

金老板啪地一拍田先生撂在桌上的惊堂木,喜道:“结了!咱书场这一关哪,有指望过了!”

金老板和田先生把“野史公撰《沧海浮舟记》”的说书稿本珍而重之从带锁的柜子里取出来,交给九章。九章一边翻看,一边听着两位从头细说“野史公”——显然就是孙县令委托调查的舒中度舒秀才的笔名——这部稿子的来龙去脉。

两个月前,“拍案书场”来了位兜售话本稿子的写家“野史公”,田先生一眼相中,拍板定下,约定每三天送一次新出锅的稿子。书场自从开说这部书,座无虚席,场场爆满。虽然也有茶客挑毛病,大抵还是夸的多。可是,渐渐说到第三四十回,开始不对劲儿了。有叹的,有骂的,有喝倒彩的,还有起哄问写家头晚是不是喝高了的。

田先生没奈何,知道如今茶客都不爱听苦情戏,偏偏这部书又仿佛是被黄连水泡过三遍,里外腌得入味。只好商量着,叫写家“野史公”把情节能改的尽量改一改,给茶客多发点糖,少发点刀子。

“野史公”苦着脸应承下来,开始改稿。三天一交稿变成五天,又变成七天,拖到十天开外。上回交了最后一回稿,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说书说到一半的田先生算是被架在了火堆上。到缆绳巷他家里找过,满城大小书坊也找了个遍,找不到人。到了昨晚,书稿存货终于见了底,田先生摸着脑门苦恼地下了个决心,自己写。

然而他说了一辈子的书,却着实没怎么拿过那支笔。田先生仰天长叹: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难!难!难!难死老夫了!

这就是九章今日在茶楼听书之前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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