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们家庭的‘桂兰私房菜’社区团购项目,将于下周正式启动,预计每月可产生额外现金流。虽然初期不稳定,但我们愿意将此作为辅助还款来源,并接受贵行在前期对此项目收入流水进行监督的建议。”
私房菜?社区团购?信贷经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份计划……比她预想的要具体和深入得多。它不仅提出了问题,还给出了看起来切实可行的开源方案,甚至主动提出了风控补充措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晚星直视着信贷经理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们全家有强烈的还款意愿,并且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家庭财务纪律。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让家庭财务恢复健康、从而能够持续还款的缓冲期。如果现在断供,形成坏账,对贵行是损失,对我们家庭是灾难。而如果给予我们2-3年的缓冲,我们极有可能全额还清。从长远看,这对双方都是最优解。”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能触动对方的话:“经理,我们知道这不符合常规流程,给您添麻烦了。但一个愿意努力、且有可行计划的家庭,和一个被迫失信、可能引发更多社会问题的坏账案例,哪一个对银行、对您的KPI考核更有利?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们信用的机会。”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窗口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林建国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他几乎不敢看信贷经理的表情。女儿说的这些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甚至……有点厉害。这真的是他那个刚刚大学毕业、平时话都不多的女儿吗?
信贷经理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着,目光在材料和林晚星平静却充满力量的面容之间逡巡。她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困境,也看到了他们挣扎求生的努力和智慧。尤其是眼前这个女孩,她的沉稳、她的准备、她的谈判技巧,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个久经沙场、深知规则又懂得利用规则的专业人士。
更重要的是,女孩说得对。一个有明显还款意愿、且有具体可行计划(哪怕有些非传统)的家庭,其风险是可控的,远比那些一推了之、最终成为坏账的客户有价值。而促成这样一笔成功的债务重组,对她个人的业绩和银行的资产质量,未必是坏事。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了文件夹,但并没有立刻递还。
“我需要将你们的情况和这份计划,向上一级主管做一次特别汇报。”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之前的疏离感消退了不少,带上了一丝公事之外的考量,“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但你们的准备很充分,态度也很诚恳。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批准,但我会尽力说明。”
她看向紧张的林建国,又看了看沉稳的林晚星:“这样,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最晚明天下午,我会电话联系你们,告知初步结果。如果主管同意,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更详细的证明材料,并签署补充协议。”
这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绝。这是……机会。
林建国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连忙扶住柜台边缘,连连点头:“好,好!谢谢,谢谢经理!我们等您电话!一定等!”
晚星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克制的、真诚的感激:“非常感谢您愿意花时间了解我们的情况。我们等您的消息,有任何需要补充的材料,我们随时准备。”
走出银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建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却觉得比银行里冰冷的气息舒畅了千百倍。他回头看了看那扇光洁的玻璃门,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正在将材料仔细收进帆布包的女儿,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刚才在柜台前,他几乎像个木头人,所有的应对、所有的言辞,都是女儿在说。他既感到一种身为父亲的、难以言喻的挫败和羞惭,又涌起一股混杂着惊异、庆幸和……隐隐骄傲的暖流。
“晚星……”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
晚星拉好书包拉链,抬起头,看向父亲。她看得出父亲眼中的复杂情绪,也看到他额角未干的汗迹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爸,” 她打断父亲可能说出的、任何感性或自责的话,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还没成呢,只是第一步。等电话吧。”
她的平静,像一块镇石,压住了林建国胸腔里翻腾的所有后怕和激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但气氛,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来时的路,沉重而绝望;回去的路,虽然依旧未知,脚下却仿佛有了一丝实感。阳光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步伐却奇异地,开始趋向一致。
至少,他们没有被直接赶出来。
至少,他们赢得了一次“汇报”的机会。
至少,这个家在女儿看似纤弱、却异常坚定的肩膀支撑下,第一次,在冰冷的规则和债务的铜墙铁壁前,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可能透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