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空气，清冷而滞重。林建国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洗得有些发硬的藏蓝色夹克，领口挺括，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但过早发白的鬓角和眼下的青黑，还是泄露了他的焦虑。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奔赴刑场。林晚星跟在他身侧半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整齐地装着昨晚她花了大半夜准备的厚厚一沓材料。
银行的玻璃门光可鉴人，映出父女俩有些模糊的影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消毒水和纸张气味的、属于金融机构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大堂明亮得刺眼，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穿着笔挺制服、妆容精致的大堂经理，低声交谈的客户，以及取号机屏幕闪烁的红色数字……一切都秩序井然，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林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这辈子进银行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是来还信用卡最低还款额，或者被催收电话逼得不得不来面对。每一次，都伴随着难堪、窘迫和自我厌弃。此刻，那些糟糕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想掉头就走。
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是晚星。
“爸，取号，B016。”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大堂里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不知何时已经取好了号码，另一只手指了指等候区空着的一排蓝色塑料椅。
林建国顺着她的指引，有些木然地走过去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晚星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材料，最上面是重新打印的、格式清晰的《家庭财务情况说明与还款协商申请》。她安静地翻看着，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B016，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
林建国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又强迫自己镇定，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向窗口。晚星紧随其后。
3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信贷经理，戴着无框眼镜，神色平淡，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冷光。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声音公式化。
“我、我们……” 林建国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发干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是关于那笔信用贷款……”
晚星适时地向前半步，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向窗口，声音清晰平稳：“经理您好，这是我父亲林建国先生名下尾号3388的信用贷款业务。鉴于目前家庭财务状况发生重大变化，原有还款方案已难以持续，我们希望与贵行协商，调整还款计划，申请延长贷款期限，降低月度还款额。”
她语速适中，用词准确，没有哀求，也没有对抗，纯粹是就事论事的陈述。同时，她的手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对方查看里面的材料。
信贷经理的目光在晚星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女孩的镇定和条理。然后，她才垂下眼，拿起那份《家庭财务情况说明》。
材料的第一页是家庭基本信息，然后是详细的资产负债表，接着是收入证明（包括父亲的零星收入记录、母亲的临时工证明、晚星的实习结束证明和已落实的兼职意向协议），再后面是家庭月度刚性开支清单，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水电煤缴费单、通讯费账单等），最后是清晰的还款计划草案，附有可行性分析。
每一页都干净整洁，数据清晰，重点用颜色标出，甚至在最后附上了几份网上可查的、关于“个人债务重组”的正面新闻报道和银行相关政策摘要。
这不是一份哭穷卖惨的哀求书，而是一份有数据支撑、有解决方案、显示了还款意愿和初步可行性的商业计划书。
信贷经理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她做这行多年，见过太多来协商的客户，大多语无伦次，要么情绪激动，要么一味哭穷，拿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东西。像眼前这样准备充分、逻辑清晰的，极少。尤其，主导者还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而她旁边那位父亲，显然紧张得手足无措。
“延长分期，降低月供……” 信贷经理抬起头，公事公办地说，“林先生，您这笔贷款当初的审批是基于您当时的收入状况。现在您提供的这些收入证明，稳定性……恐怕很难支持您的要求。而且，这会增加银行的风险和资金成本。”
果然。林建国的心沉了下去，脸色更白。来了，和预想的一样，拒绝。他喉咙发紧，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求助般看向女儿。
晚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被拒绝的慌乱。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对方的立场，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补充材料。
“我们理解银行的顾虑。所以，我们在计划中提出了几个补充方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第一，我们愿意在降低月供的同时，适当提高贷款利率，以补偿银行延长期限的资金成本。具体上浮比例，可以协商。”
信贷经理挑了一下眉，重新看向那份计划草案。里面果然有详细的利率上浮模拟计算，显示出对方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做过功课。
“第二，关于还款保障。” 晚星继续道，指尖在材料上一行加粗的字迹上划过，“我本人已与一家数据服务工作室签订长期兼职合约，未来六个月每月有稳定税后收入约四千元，这部分可以优先用于偿还贷款。这是我工作室出具的意向合约和项目排期表。”
她递上苏雨那边开具的、盖了章的合约扫描件和项目确认邮件打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