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水汽弥漫,模糊了窗外的世界。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连带着人的心绪也跟着有些黏腻浮躁。
周一下午,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林建国正在“老匠人互助社”的小隔间里,和刘工一起核算上个月项目的最后几笔材料尾款。李大姐戴着老花镜,敲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窗外偶尔滚过沉闷的雷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一个穿着polo衫、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容。
“老林!忙着呢?”
林建国抬头,愣住了。是赵建国。他年轻时在厂里最要好的工友,同住一个宿舍,一起上夜班,一起喝散装白酒,无话不谈的那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赵建国脑子活,早早办了停薪留职,南下闯荡,据说混得风生水起。刚开始几年还偶有联系,后来听说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就断了音讯。林建国家里出事那几年,也曾闪过找这位“老兄弟”救急的念头,但终究没拉下脸,电话号码换了之后,也就彻底失了联。
没想到,今天突然出现了。
“建国?”林建国放下手里的单据,站起身,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
“嗨!说来话长!”赵建国大步走进来,熟络地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又对刘工、李大姐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整洁的小隔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打量和某种优越感的神色,“回老家办点事,专门绕过来看看你!好几年没见了,老伙计!”
他语气热络,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林建国心里那点因为多年不联系而产生的生疏,瞬间被这声“老伙计”冲淡了大半,涌上心头的是年轻时那些一起挥汗如雨、畅谈未来的青葱记忆。
“快坐,坐!”林建国连忙拉过一张干净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李姐,给倒杯水。建国,你这是……从哪儿来?”
“刚从南边回来,深圳。”赵建国坐下,接过李大姐递来的水,也没喝,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从容,“这几年一直在那边折腾,搞点小生意。比不上你们安稳,瞎忙。”
他嘴上说着“小生意”、“瞎忙”,但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表盘复杂的机械表,腋下夹着的那个皮质光亮的公文包,还有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扮,无不彰显着“混得不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建国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面对这位“成功”的老友,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点油污的工装。
“老林,你这地方不错啊,听说搞了个什么……‘互助社’?帮街坊邻居修东西?行啊!老手艺没丢!”赵建国环顾四周,语气带着赞许,但那份赞许里,总让人觉得有些浮于表面。
“瞎忙,混口饭吃。”林建国含糊道。
“诶,话不能这么说。手艺人,到哪儿都吃香!”赵建国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变得神秘而郑重起来,“老林,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真有件正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林建国心里莫名一紧。
“什么事?”他问。
赵建国没立刻说,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彩印的项目介绍和几张风光照片。照片上是广袤的戈壁滩,矗立着巨大的、反射着刺目阳光的“镜子阵列”,旁边配有文字:“塔里木‘光热之星’新能源基地”。
“你看看这个。”赵建国将文件夹推到林建国面前,手指点着照片,“国家十四五重点规划,新能源,塔里木盆地,光热发电。知道啥是光热发电不?就是用镜子把太阳光反射聚焦,产生高温,烧水发电,清洁能源,未来趋势!”
林建国看着那些高大上的照片和术语,有些发懵。新能源?光热发电?这距离他修水管、安扶手的世界,太遥远了。
“建国,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