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被林建国带回家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蒸腾的湿热气息。他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那文件夹的棱角硌着胸口,也灼烧着他的心。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有些异样。周桂兰照例絮叨着店里的琐事,谁谁谁又夸她做的红烧肉好吃,谁谁谁想多订一份给家里老人。林朝阳说着画室里老师对他新作品的意见。晚星则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快美味”试点进展的话。
只有林建国,异常沉默。他只是闷头扒饭,眼神不时飘向放在一旁五斗柜上的那个文件夹。好几次,他像是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扒拉着,米饭剩下小半碗。
晚星第一个察觉到父亲的异常。从父亲进门时那不同寻常的、混合着兴奋与挣扎的眼神,到饭桌上这份心不在焉的沉默,都透着不对劲。她放下筷子,看向父亲:“爸,您是不是有事?”
林建国像是被惊醒了,抬起头,目光与女儿相撞,又迅速移开。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是有点事……吃完饭说。”
这反而让周桂兰和晚星更感蹊跷。林朝阳也停下了咀嚼,看着父亲。
“啥事啊,他爸,非得吃完饭说?”周桂兰问,“看你魂不守舍的。”
林建国看着妻子关心的眼神,又看看儿女,胸腔里那股被赵建国点燃的火焰,在家人目光的注视下,烧得更旺,也带来了说出真相的冲动和勇气。他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回饭桌旁,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今天,赵建国,就是我以前厂里最好的那个兄弟,赵建国,他来找我了。”林建国打开文件夹,将里面的彩页和照片摊在桌上,“他有个项目,想让咱们家投点钱。”
“赵建国?”周桂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不是好多年没消息了吗?他有什么项目?”
“新能源,光热发电,国家大项目。”林建国指着那些戈壁滩和“镜子阵列”的照片,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赵建国式的笃定和隐隐的激动,“在塔里木那边,他们公司拿下了个示范场。有内部关系,有政府补贴,电价有保底,稳赚不赔。一份二十万,年分红能有三四万,年化差不多……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他把赵建国那套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加重了“国家项目”、“内部关系”、“稳赚不赔”这几个词。
周桂兰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二十万?一年能分三四万?这……这比高利贷还高了!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是高利贷,是投资项目!”林建国强调,手指点着项目介绍上那些官方术语,“你看,这都是有政策文件的,正规的。建国说了,这是国家扶持的清洁能源,未来趋势。”
晚星的脸色,在林建国开始讲述时,就已经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资料,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脸上,捕捉着他眼中那种被巨大诱惑攫取的、混合着渴望、侥幸和一丝不安的复杂光芒。又是“高回报”、“稳赚不赔”、“内部关系”,而且这次,披上了“国家项目”、“新能源”这样更具迷惑性的外衣,来自父亲“最信任的老友”。
“爸,”晚星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个项目,所有的书面资料、批文、合作协议、风险评估报告,您都看过了吗?”
林建国一愣:“建国给我看了这些介绍,还有照片……具体的文件,他说是内部资料,不能外传,但绝对没问题。”
“不能外传?”晚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也就是说,除了这些漂亮的宣传页,没有任何可以验证其真实性和合法性的文件。您甚至连这个公司叫什么,注册在哪里,法人是谁,在塔里木的具体地块位置、与地方政府签订的所谓‘保底协议’内容,一概不知。就凭赵叔叔几句话,几张照片,您就相信这二十万投进去,能‘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