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蕨类缠绕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紫红色小点。很小但极深的伤口。

麻麻的。肯定中毒了。

但无法分辨是什么毒素。

她现在浑身都是这样的紫色小点，像个天花患者。

好在西尔维娅把茎络砍断了，留在她身上的部分迅速枯死。

神奇，简直和热带雨林一样。食肉的植物。

“您不要气性那么大。这里植物这么多，要汲取营养，它们必须很卷很努力啊。体谅一下……”

“那它们怎么不吃你啊。”

被西尔维娅气了半天，她终于能够吐出一句整话。

“孢子正好落在你身下咯……再说，我可是站着的，我可是一直想……保护您。”

西尔维娅蹲在她脚边，顺着脚踝，把深入裤腿的经络都撕扯下来。

“您为什么要来德克兰呀？”仿佛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西尔维娅问她。

“我……不知道。可能是某种执念吧。”

当一个笃信人类文明和地理环境挂钩的学者，听闻德克兰的古怪没落，她能抵抗亲历此地的诱惑吗？

德克兰早就不接待任何外来者了。

根据地理学杂志记载，一百多年以前，这里是芝加哥以南，开阔平原的一隅。然而近期卫星拍摄到了它幽绿苍翠的一面。

在自己的印象中，此处从未发生过任何能够改变地貌特征的板块运动。

这就使它突如其来的山脉和湖泊，更加匪夷所思。

西尔维娅早就把她周围的大型蕨类砍掉了，一小片开阔的空地，月光像神殿的柱一样照下来。

邢星支撑起酸麻的身体，换了个角度，蹲在地上。

泥土覆盖着一层绚烂的霉菌，在手电筒的灯光下，莹莹亮着。

邢星拨开毛茸茸的菌丝，那些恶心的、瞬间化成潮湿黑色粉末的霉菌，涂在她指尖。

看看这黑色的泥土。

它们已经很难从泥土中汲取到养分了。事实上，她和西尔维娅一路都没看见动物。

没有食用植物的动物，没有鸟，没有尸体。

有一种可能性，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土山，就是腐殖质。

只不过养分都被吸收完了。

这就是植物如此饥饿的原因。但它们似乎有良好的教养，在被人看见的时候，孢子不会迅速发芽、成长。

黑色的、没有营养的颗粒从她指尖落下。匪夷所思，在短短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被自己的落叶滋养成一座山坡。

“您在想什么？”西尔维娅眨着眼睛看她。

“你真的是德克兰人吗？”

“哦，不是。可能有一点血缘关系吧。”

“那你为什么……”

“您开的报酬很丰厚，教授。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您要解雇我吗？”西尔维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由于西尔维娅砍掉了一大片蕨叶，空气中的孢子浓度稀疏许多，也有高处的氧气扩散至此，邢星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她忽然想和身边这个粗鄙的人谈起她的知识，她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我还以为它会和以前一样——一如既往，有古老的城市和稀稀落落的居民呢。然而堕落总是如此迅速。”

“恕我直言，您是想说，它现在变得贪婪而且饥渴？”西尔维娅问。

“我是觉得……算了，我们还是走吧。我现在睡不着了。”她问西尔维娅要了早上喝剩的大半杯水，大口喝了两口。

也没那么糟糕，已经能站起来了。

这些植物不像是蜘蛛或者其他什么，想把她变成无机物再吸收。

一定是石油。

石油使土地变得异常肥沃，使流水变得粘稠，使浮萍变得浓密。

西尔维娅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青苔上。

她并不后悔雇佣这个粗俗年轻的少女，西尔维娅有足够的力量，和机敏到有些诡异的思维。

如果她真的再也走不出这片土地，那西尔维娅的陪伴将成为快乐的回忆。

只身与一个向导同行，来到可怕的大自然深处，真是鲁莽啊。

月亮在渐渐下沉。在黎明之前，天色比子夜更黑。

手腕上的临时光脑电量不多了。

疲惫的意识还在让她不停连接着飞行器申请平台，可绿荫掩映的深处，就像被非人间的磁场笼罩着，信号传输不出。

“教授，您是不是因为某种神圣感召才想来德克兰？”西尔维娅边扶着她，边胡乱猜测。

“是啊，学术感召。”

“或者无法言说的冲动。教授，就像被精神控制一样，自愿流放。去验证那些人不愿相信的真相。”西尔维娅神神秘秘、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

似乎还有点兴奋。

西尔维娅又把她拽回出发前奇怪的梦境了。

可自己还没有傻到要用生命来证明什么吧，再说，在梦中、或者梦之前坚持声称的那些话，也说服不了现在的自己。

德克兰，是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