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
李宗胤二字方落,太医已先一步笑起,他拱手对着李宗胤一揖,朗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是喜脉!”
这话儿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喜色瞬间漾开满室来。
甚至,还有些极有眼色的宫人急急跑了出去,将这喜讯传遍了后宫。
可……
温糯坐在榻上却还是懵懵的。
舌尖的锈味还未完全散去,她连手指都还抬不起一点。
可这泼天好消息紧接着就砸向了她,一时间温糯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耳边盘绕着吵吵嚷嚷的话儿,却像是隔了层薄纱般,半点落不进她耳中一点。
直到,一点温热攥住她的手臂,温糯才循着那方向瞧去,那是太妃,太妃捧起了她的手,像捧起什么如珍似贵的物件,紧紧攥在掌心中间。
“哀家就说你这孩子是有福之人!好!这胎来得好,来的妙极了!”
太妃似是高兴极了,声儿不仅都有些打起颤来,温糯忙抬眸,却对上了太妃那双亮得灼人的眼儿。
温糯神智尚没完全恢复,见的这一幕,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本能的顺着话儿嘤咛了一声。
“嗯。”
低低的,像片羽毛落在喧腾的水面。
太妃笑意凝了一下,声音稍低了下来,她垂眸,看向温糯的脸儿。
“怎的?温贵人不喜么?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胎,必是皇子,必是祥瑞。
温贵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温糯嘴唇颤了颤,可太妃的目光太烫,似是要把她灼穿个洞来。
温糯想了想,终是闭上了口,把到嘴边的话儿咽了回去。
儿子也罢,女儿也好,她都欢喜。
可这话,出不得口。
温糯眉眼抬了抬,这满堂来贺喜的宫人、嫔妃、甚至连眼前的太妃,都笃定似的说她这胎必是皇儿。
温糯不是不知时务的人,她忤逆不了,索性不说,索性又将话儿埋在心里面。
这时,另一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哒哒……”
那是绣鞋踏地的声音,温糯刚循着声儿往那边往了过去,却见贤妃已走至榻前。
贤妃没说话,温糯没来由的却感觉到她身上气压低低的。
像……像是夏日里翻覆的雨云,明明她眉眼笑着,脸上尽是道喜的阳光,可眉眼间却是捉摸不透的神色变换。
贤妃,她是喜……还是不喜?
温糯一时捉摸不透,她总觉着太妃过于炙热,而……眼前的贤妃呢?却又过于犹豫变换了。
温糯看不透,索性垂了眼不看了。
半晌后,贤妃终还是笑了起来,弯起来的眉眼,像是月牙一般,弯弯的,细细的,正好挡住她眼里诡谲的神色,只听她落出一句贺喜来。
“好福气,好福气,这当真是好运!
定是皇子,定是皇子,陛下子嗣延绵,国祚千秋万代,妹妹当真是大功一件!”
嗯……
听到贤妃再提皇子,还有那和太妃一般炙热得有些灼热的话语。
温糯垂下去的眉目悄悄抬起来一许,偷偷打量着榻边的这两人去。
只一眼,她心中疑云却更深了几分。
按道理,虽是关心龙胎,但来瞧她这个病人,贤妃和太妃的眼神更应落在温糯身上多一些。
可……
眼前这两人盯着的不是温糯,而是温糯的小腹,那目光不是关心,更不是她们口中的什么“子嗣延绵,国祚千秋”,而像是……像是……
温糯忽地懵懵的脑袋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她小时候,随着爷爷上山打柴时见过的一幕,豺狼蹲在林中,双目紧盯着远处在草场上毫无知觉、还在撒欢的小羊一般的目光。
……是“拿”,而不是“护”。
这念头刚划过温糯脑中,她浑身不禁一颤,夏日炎炎她尽觉得有些遍体生寒了。
可……
温糯省的,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依稀记得那日和德妃交锋完后,与贤妃对谈的画面。
“这宫里谁都想看你底细,如是羸弱可欺,谁都会骑到你上面的……”
不确定、看不透、索性便不要看!
但,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二人送离自己的身边。
温糯头埋得低低的,忽地,她在扬起头来,轻轻开口,语气十分恳切。
“那里,嫔妾都是承太妃娘娘、贤妃娘娘的情谊,若不是那夜……嗯,咳咳咳……”
温糯眼中泪水盈盈,故意提及太妃、贤妃指导她去找李宗胤的事儿。
那两人一听的,眼中都露出了喜色,很是满意温糯的“知恩”。
可下一秒,温糯急切的咳嗽,瞬间让两人变了脸。
这可是皇上即位以来的第一胎啊……
这可是她们期盼已久的第一胎啊……
太妃和贤妃对了下神色,脸上立刻肃穆无比。
太妃扬扬手站了起来,当机立断对别宫李所有人喝道。
“温贵人救驾有功,此刻又怀了龙胎,正当好好歇息之时,闲杂人等即刻出去,不需打扰温贵人修养身体,否则……”
太妃声音在“否则”上低了八度,威胁意味十足,别宫里其余人等哪敢多留,连给温糯看病的太医都手忙脚乱收了医箱,跟着宫人门鱼贯而出。
见此,太妃神色才稍霁,她转头过来看向温糯,神色和蔼亲切无比,只轻声叮嘱道。
“平日里缺了什么,想吃什么,就派人来给哀家说,你当好好养好身子,这是当下最紧要的事儿。”
说罢,太妃才向贤妃招了招手,示意贤妃随自己离去。
贤妃会意,跟着太妃亦步亦趋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望了温糯一眼。
那一眼停了几息,似是在思索什么,可贤妃终是没在开口,转身离开了此地。
门阖上了。
屋子忽地空了下来,方才还满满当当的,此时只剩下靠在榻上的温糯,和一直站在榻边的李宗胤。
温糯靠回靠枕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虽是把那两人劝离了,但她心中,始终堵得紧,像是块大石头一般压的她喘不过气。
而,一旁的李宗胤呢?他始终没有出声,从刚才太医说出“喜脉”开始,他便站在榻边,像尊石像一般,一动不动,一个字也没说。
温糯方才应付太妃、应付贤妃、应付满屋子的人,唯独没顾得上他,此刻人都走尽了,她才慢慢抬起眼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在看她。
只是那目光李没有太妃的狂热,也没有贤妃的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