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停当,已是晡时将尽,距日入开席不过数刻之差。
“走吧。”
门外软舆已然备好,李宗胤前起温糯的手,一步一省,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至榻舆中间。
他又取过一方金丝绣龙鱼的温热汤瓶,嘱着温糯,让她纳入手筒,放在小腹上面。
“嗯。”
温糯温顺应下,依言照做。
李宗胤望着她,不觉眉眼间笑意微扬,似是刚才在暖阁中那番少年喜气未散。
他伸出食指微微曲了一下,轻轻刮过温糯鼻尖。
“莫要冻着我的温娘娘,还有咱们的小公主。”
语罢,他才转身入了自己的轿中。
“起轿~”
刘福忠一声唱喏,两顶软胶踏着皑皑微雪,轻晃着往那寿宴处去了。
————
坐到席上,温糯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她眉眼微抬,轻轻扫过席上,却见得其余的妃嫔都悉数到场,唯独、唯独她现下心中最紧要的人却迟迟没到。
德妃,她的席上空空如也。
……嘶,果然自己那番话还是没打动她么?
温糯眉头微蹙,她藏在锦袖下的手指不觉绞了衣角一圈又一圈。
此时,一阵珠翠响动,温糯循声望去。
却见得,太妃已然来,她一手扶着贤妃,一手拉着李宗胤,缓步往上首的坐席上走去。
只见得太妃言笑彦彦,语气和蔼极了,边走着边和身边的两人不时说着话,好一派和蔼长辈的面皮。
温糯见得,心下不由得沉下了几分。
可,眉目还是不经意的落到李宗胤身上去了。
他……不信她。
两人感情甚笃,可在这事儿上面。
李宗胤始终是不信温糯的话语的。
这不怪他……
温糯省的,一来圣朝以孝治天下,二来太妃是李宗胤姨母,对他相当于半个母亲,这无凭无据让他来审判太妃,终究是太难为他了……
可……
温糯掌心贴到了自己肚子上。
她,是李宗胤“母亲”?!
自己也是!
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也为了自己的性命。
温糯一咬牙,心中暗暗狠道。
拼了。
待得太妃坐至上首。
贤妃和李宗胤依次落座。
忽然间,温糯起的身来,她正色施了一礼,朗声道。
“嫔妾有事要禀告……”
“等等!”
就在此时,温糯话儿还未落尽。
一声娇喝厉炸了进来,将厅内一众人的目光吸引了去。
连温糯都吓的一惊,忙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见得门槛处,一席红袍,如骄阳、如烈焰端在那里。
正如第一次,她初见德妃那般模样去。
“德妃娘娘?”
温糯刚张张口,嘴里的话儿还没出声,倒是有人先替她把话吐出来了。
众人齐齐回首,脸色各是惊异。
忽听得一声不悦传来。
“哀家记着,不是让你闭门思过么?怎么会来这里。”
“哼!”
太妃皱眉,刚才的和善慈爱荡然无存,开口尽是不善言语。
但……
德妃倒是不紧不慢,轻“哼”了一声抬足便往里进了。
她抬眉,那明艳耀眼的眼瞧了瞧上首的太妃,又看了看一旁的贤妃,眼里尽是不屑。
可,她扫了一圈,落到温糯身上时,那目光柔和了几分。
德妃开口。
“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参加你这‘原壤’的寿宴去!”
原壤,是夫子圣人的好友,但……与他相关最著名的典故则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德妃这一开口,满堂皆惊。
“你!”
李宗胤脸色变了变,暗沉了许多,他直起身来看向德妃,冷冷道。
一旁的贤妃更是坐不住些,她眉头皱起,呵斥道。
“还是勋贵家女儿,这般不知礼数?”
德妃却笑了起来,她笑的张扬,笑得和温糯那日在她宫中那般肆意。
这般笑意像怒放的红玫刺疼了在座所有人的眼睛。
“以前臣妾,我就是这般,那时陛下不挑我礼,贤妃娘娘不挑我礼,这时倒是口口声声礼数来了?
怕是看我家日薄山西才多了这些糊弄人的东西?”
德妃目光灼灼,语言却烈的紧,像是一把钢刀直刺向前,把那些原本裹着她得不到呼吸的红绸一寸寸斩开来去。
温糯在旁看着,看着……
她知道,这种行为在宫里是不对、是危险的……
可……
不知怎么的,她竟然羡慕起来,羡慕起这般恣意随性的话语,这般自由的模样原本也是她心底所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