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微跟着差役往门外走，经过裴衍身侧时，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裴衍也正看着她。

他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沈思微收回目光，跨出铺门。

门外的日光刺眼得厉害，晃得她一瞬间几乎看不清前路。她眯着眼适应了片刻，余光瞥见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两个差役正将尸体往担架上抬。

白布的一角被风掀起了一瞬，露出了底下一只僵硬泛青的手。

沈思微别过脸，不敢再看。

**

县衙大牢。

大牢内阴冷潮湿，腐朽的霉味充斥在幽暗的过道里，还时不时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去！”

牢头打开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将三人推了进去。

铁锁“哗啦”一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桃一屁股跌坐在稻草堆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阿秋虽然强忍着没出声，但也是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人死在咱们铺子里了……他们不会说是咱们杀的吧？我什么都没干啊……”小桃边哭边说。

沈思微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那人猛地停住说话、面色骤变、血从七窍中渗出……那些细节像一段被卡住的影像，不断地倒回、播放、倒回、播放。

每回放一次，她的胃就翻搅一次。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将那些画面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能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她慌了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两个更害怕的姑娘更加崩溃。她必须冷静下来，把事情理清楚。

沈思微强迫自己深呼吸几下，勉强恢复镇定后看向二人。

“小桃，阿秋，你们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一遍。”沈思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那个人进了铺子之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们谁接待的，谁给他做的茶，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阿秋吸了吸鼻子，颤着声音开口了：“他进来后自己挑了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下的，是我……是我去给他点的单……”

“他点了什么？”

“荔枝果茶。”

“然后呢？谁做的茶？”

“是小桃做的。”阿秋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桃。

小桃赶紧接过话头，一边抽噎一边回忆：“是我做的……就按平时的法子，先舀的果酱、再倒的茶水、最后加的冰块。跟其他客人的做法一模一样，我什么都没多放、也没少放……”

“做完之后是谁端过去的？”

“也是我。”小桃哭道，“我做完就端过去了，直接放在他桌上的……”

“从你做好到端过去，中间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有没有在哪里停留过？”

小桃努力地回忆着，摇了摇头：“没有……我做完就端过去了，一步都没停……”

沈思微又问：“他拿到茶之后，有没有立刻喝？”

小桃想了想：“没有……他接过去之后先是看了看，然后就放在桌上。我也没多想，就去给别的客人做茶……再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拍桌子嚷嚷了。”

沈思微沉默了片刻，在脑中梳理着时间线。

果酱是她亲手熬的，她自己也吃过，没有问题。茶水是今天一早泡好晾凉的，同一批茶水做了几十杯果茶，别的客人喝了都没事。

两个丫头做茶的操作她盯了好些日子，规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更何况，小桃一个刚来的小姑娘，和那个闹事男人素不相识，有什么理由去害他？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茶从小桃手中做好，到端上桌，中间虽然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可放在桌上之后、那个男人喝之前，有没有人接近过那张桌子？有没有人趁人不注意往竹筒里投了什么东西？

沈思微闭上眼，拼命回忆着当时铺子里的情景。

那个男人坐在靠门口的位子上……他拍桌子嚷嚷的时候，她从后厨走出来……当时堂食区里坐着的客人有……

不行，她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暴毙的画面太过骇人，在那一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之前的记忆完全被震碎了。她记得有几桌客人坐着，记得有人在排队，记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可那些人的面孔、穿着、具体坐在哪里，全都记不清了。

沈思微睁开眼，盯着上方的小窗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掌柜的……”阿秋怯怯地喊了她一声，“我们……是不是要被砍头啊？”

小桃一听“砍头”二字，吓得又开始哭了。

沈思微看着她们，尽管她心里也翻涌着同样的恐惧，可如果她也跟着崩溃了，只怕还没等到真相大白，三个人先吓死在这了。

她挪了挪位置，坐到两个姑娘身边，一手揽住小桃，一手握住阿秋的手。

“听我说，咱们没有害人，咱们的茶也没有问题。官爷们会查验尸体、会审问证人、会勘察现场。只要是公道的审理，真相一定会大白的。”

她顿了顿，握紧二人的手。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