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挚连着好几日泡在大理寺的旧案库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掌灯时分才离开。
旧案的卷宗堆了满满一书案,卷帙浩繁,纸页泛黄,有些墨迹已经洇开了,要凑到灯下才勉强辨得出字。严挚一卷一卷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不放过任何一处批注、任何一个签押。
表面上看,这桩案子办得滴水不漏。人证齐全,物证确凿,供词前后一致,量刑合规,就连复核的刑部侍郎和御史台都签了字,找不出任何纰漏。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翻出了当年举告严恒的那份状纸,举告人是刑部一个七品主事,状纸上说他亲眼所见严恒与已定罪的主犯私下密会,收受大量金银。
严挚又找出了此人的履历,发现他在举告严恒之后不到半年,便从七品主事升迁至五品郎中,又过了两年,外放做了知州。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人家确实有才干。
严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歇了片刻,他又打开父亲经手办过的其他案卷。
严恒在大理寺任职十一年,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有上百桩。严挚没有全看,只挑了最后三年的重案来翻。
父亲的字迹端正清隽,批注一丝不苟。每一桩案子的审理过程、证据链条、量刑依据,都记录得条理分明。
严挚看着那些字,眼眶发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父亲的字迹了,恍惚间像是看见了父亲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每天晚上都会跑去书房找父亲。父亲不管多忙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抱到膝上,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有一次他问父亲,做官是不是很威风。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说做官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让那些受了委屈的人有地方说理。
严挚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继续看着手里的东西。
父亲最后几年经手的案子,他一桩一桩地看过去,大多是涉及高官的贪腐案。收受贿赂、侵占民田、残害百姓,桩桩件件都查得扎实,证据确凿,判决也极为严厉。
钱志堂,工部侍郎,贪污修河银两三十万,致河堤溃塌、淹没良田数千亩。
孙茂林,兵部郎中,私卖军中粮草,中饱私囊。
赵奉年,户部员外郎,勾结地方豪绅强占民田,致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
……
严挚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把这些人的名字、官职、案情都记在心里。然后他翻出了这些人入仕以来的履历档案,一份一份地对照着看。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赵奉年,入仕之初曾在成王府任过幕僚。
孙茂林,其妻族与成王妃有表亲。
钱志堂,曾经为成王献策修建别院……
严挚往后又翻了几个,越翻越心惊。这些人,几乎都和当时的成王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
可在每一桩案子里,所有的罪责都由当事人一力承担,没有一个人攀咬出成王,甚至在供词中都刻意避开了和成王的任何关联。
严挚把卷宗合上,闭目思索了很久。
也许只是巧合。成王身为王爷,人脉广博,认识几个官员再正常不过。那些人犯了事,不牵连到成王,也许只是因为成王确实不知情。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心底爬了上来:父亲的死,会不会跟陛下有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是给了他第二条命的人,是他从泥潭里把自己拎起来的,是他教他习武、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他八岁之后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他绝不能这样怀疑他。
严挚把那个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收集够了证据,他就去禀报陛下,让陛下替父亲主持公道。若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陛下一定会为他平反。
一定会的。
从旧案库出来,他正沿着回廊快步往外走,思绪纷乱之间,一个亲卫急匆匆地迎面跑来。
“大人!”
严挚停下脚步:“何事?”
“今日日落前,裴衍往宫中送了好几箱东西,说是祭典要用的珠宝和器物。咱们的人按规矩开箱搜查,珠宝器物都没什么问题,只是……”亲卫顿了顿,面色凝重地道,“有个弟兄说,他在箱子底部似乎闻到了一股硫黄味,像是火药。但翻遍了箱子也没搜出什么来,东西已经送进宫里了。弟兄们左思右想觉得不踏实,所以来禀告大人。”
严挚霍然睁大双眼。
他一直觉得裴衍不对劲,他劫过囚、伤过他的人,如今又大摇大摆地出入宫禁。偏偏陛下不肯听他的,还封了这人一个闲职,留在身边。
现在,那些箱子已经送进宫里了,如果里面真的藏了火药,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要不要禀报陛下——”
“来不及了,”严挚边说边快步往外走,“宫门什么时辰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