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闻言，嘴角一弯，可笑意却没有往日温和：“不知在凌大人心里，真命天子究竟是太子，还是如今殿上坐着的那位？”
凌巍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眼神似乎要将他看穿。正在二人对峙之时，一道声音从裴衍身后传来——
“凌巍。”
凌巍闻声一震。
只见一个人从屋子后方走出来，身形比从前瘦削了许多，可即便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几下，眼眶也跟着一热。那些日日夜夜强压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裴衍不知何时收了刀，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殿下……”他的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刘子懿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起来，别跪了。”
久别重逢，还经历了国破家亡，刘子懿也情绪也颇为激动，声音都发颤了。
凌巍被他扶起，抬起头来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臣……已经等候殿下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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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宫，永安殿。
刘裕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梦里，严挚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眼中满是恨意，一刀劈在他的脖颈上——
刘裕按着心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空旷的四壁，到处都是影子，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像是藏着一个人。
“来人。”他喊道。
心腹太监常公公快步进来，躬身道：“陛下。”
刘裕沉默片刻后开口：“去天牢走一趟，送严挚一程。”
常公公一愣，抬头看向刘裕：“陛下不是说大典在即，不宜见血光……”
“朕等不了了，”刘裕心有余悸，“夜长梦多，赐他一杯毒酒，留他一具全尸，也算朕……念旧情了。”
常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寝殿。
天牢。
严挚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四面石壁，潮湿阴冷。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活动的范围只有方寸之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没有人来提审他，也没有人来问话。
但他还在等着陛下会传召他、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要告诉陛下，他没有谋反，他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他绝对没有异心……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严挚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常公公提着灯笼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严挚眼睛一亮，从地上爬起身来：“常公公，是陛下让你来的？陛下是不是要放我出去了？”
常公公没有说话，示意侍卫把牢门打开，走了进来。
他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从侍卫手中接过托盘，放在严挚面前的桌子上。
“严大人莫急。”常公公弯腰倒了一杯酒，双手端起递到他面前，笑吟吟地道，“陛下赐严大人毒酒一杯，留您一具全尸，说是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严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只酒杯，又看向常公公，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
“陛下的旨意，请严大人上路。”
严挚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陛下不会杀我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对陛下更忠心。我从八岁起就跟着陛下，十五年了，十五年！我替他杀了多少人、挡了多少刀……他不会杀我的！”
常公公不为所动。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常公公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挥了挥手让身后两个侍卫先退下。
等脚步声远了，常公公才慢悠悠地开口：“严大人啊，怪就怪您非要私自去查当年的案子。您说您好端端的查什么呢？不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桩案子……跟那桩案子有什么关系？我父亲到底……”严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仍不死心地追问。
“严大人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您既然想知道，老奴也不妨说上两句，权当送您上路的话了。”他慢条斯理地道，“当年的严少卿也是如此，明明可以收了那笔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再揪着那些人不放。可他偏偏要和陛下作对，让陛下一连损失了好几个心腹之人。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不也是咎由自取吗？”
严挚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严大人心里清楚。”常公公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喝了吧，早些上路，也好早些一家团聚。”
严挚看着那杯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后什么都不像了。
常公公见他不接，叹了口气，把酒杯搁在地上，转身要走：“严大人若不肯自己喝，那老奴就只好让人灌了——”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铁链突响，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已经被锁链死死绞住。
常公公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浑圆，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脖子上的铁链，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脚在地上无力地蹬了几下。
严挚眼睛通红，面目扭曲，满脸都是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即便身前的人已经没了生气，他也只是用力，再用力。
片刻后，外面的侍卫似乎察觉到里面太安静了，返回来查看。
“常公公？”侍卫见稻草堆里趴着个人，身上穿着囚服，常公公却不知去哪了，便推门进去看。
刚往前走了两步，上方突然有人一跃而下，一脚踢开他手里的刀，又用锁链缠住脖颈，随时要扭断他的脖子。
另一个侍卫拿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警惕地看着严挚：“严、严大人……”
严挚满眼只剩下杀气，阴沉开口：“打开锁链跟我走，或是死在这里，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