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歌发丝蹭了蹭娘亲下巴,软乎乎地稚声带着并非四岁孩童该有的成熟,“丽歌儿想,娘亲和爹爹定是有苦难言的,丽歌感受着娘亲和爹爹的爱,便知娘亲和爹爹不是随意抛弃丽歌儿之人。”
郑云微喉间发哽,“我们丽歌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儿,娘亲怎会抛弃你呢,娘亲那会儿身不由己,我绝非有抛下我们丽歌儿的意思。”
“可却与我们丽歌儿分开四秋。”
郑云微想为郑潋月辩解,却不明具体真相,不知如何为其辩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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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天儿完全褪了热意,秋高气爽。
香翎阁里因着多了位小公主,多了不少笑意。不管是香翎阁的丫鬟还是太监,都因着自家贵人愿意养个和陛下的孩儿,而感到高兴。
有人真心实意地为贵人高兴,有人却是因着陛下回宫后,给了不少赏赐继而感激着贵人。
陛下给予恩赏,是陛下心中待娘娘好之缘故,几位存着如此心思之人,为求在宫中生存之道,也是极易被谅解的。
也是无可厚非的。
郑云微自不会因此去跟他们计较什么。她领着丽歌儿住在着香翎阁已几日了,单单院中,平白添置了不少孩童玩的物什。
甚至还有各宫妃嫔送来的,独独缺了左檐青的,按理这人做样子,也该来了。
郑云微身坐于长廊下,目光循循瞧着院中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丽歌儿。秋日里的太阳不暴不灼,哪怕日头趋于午后,也是温爽的,落在小丽歌儿脸上,将其瘦小的脸颊烘得红润不少。
丽歌儿一手吃着一旁邱禾姐姐端给她的,娘亲亲手掰去皮儿给她的葡萄,她身下坐着一个宫中木匠连夜赶制出来的鸠车木马,吃完口中葡萄,又接着来了一颗。
郑云微和一旁站着的辛冶见状,二人忍俊不禁,其实偌大的宫中有个孩儿会多诸多乐趣,譬如眼下,尽管公主殿下自行玩耍,贵人见了,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辛冶跟在贵人娘娘身边三载有余,之前虽听贵人所述,不愿从别的嫔妃宫中抱恙一个孩儿来,原来也是真的不愿一恶拿命换下孩儿出生的母亲,与自己的孩儿分离的。
眼前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儿,居然是位孤儿。
孤儿也不错,最起码贵人不会因此担忧小公主和生母骨肉分离。看来贵人也是喜欢孩儿的。
辛冶光明正大地瞧着自家贵人眉眼,似夜里春水下,汪了一池月色般清温。
“也不知陛下会给小公主如何册封。”
“奴婢以为,陛下心中既想给小公主一个嫡出公主的封号,但嘴上却会说迫于无奈,暂不能给。”辛冶跟在贵人身畔,也是彻底瞧清了一位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子,也是给不了你一切尊荣的。
那只能说明,辛冶悟性很高,郑允微在心里夸赞辛冶,她面上却只淡淡弯唇捻笑,这也能说明千年后身处旋涡之人,也会被她这个千年前先进思想之人而影响,这是好的。
“不必在乎周清玉如何册封,他如何册封,都不会更改我对咱们丽歌儿的爱。”郑允微话巧落,香翎阁殿外一声太监高呼,“皇后娘娘驾到。”
这太监声是上次在香翎阁殿外,差点将王昭暇拽出去之人,郑云微也是记得他的,她和辛冶相视一眼。
辛冶心有领会,挪身去将皇后娘娘请进来。
郑云微坐着理了理裙摆的工夫,左檐青身影已迫不及待地落在她身侧。左檐青一计尚未落在自家丫鬟身上的眼神,邱禾已一路小跑给其从殿内抬了张和自家贵人一模一样的太师椅来,供起坐下。
左檐青本想奚落两句这香翎阁里的下人如此不知礼数的话,也只能灰溜溜地憋在肚子里。
“想要孩儿,明显还是自己生的好,养别家孩子,何苦来哉。”左檐青瞧着香翎阁下人将周丽歌带离,才缓缓道。
“殊不知,旁人家的孩儿是养不熟的。”左檐青今日是添礼来的,她原以为陛下领着明贵人是为让其怀上龙嗣,谁知二人竟从外头带了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真是害得她白担心一场,明贵人回来的这些日子里,左檐青在宫里挑礼物,真是千挑万选,她定要挑上一件大礼,来庆贺自个白担忧了不是。
这真是件天大的喜事。
不过为人母,左檐青也略懂些教养孩子的心得,自己生的孩儿,再如何同母亲生嫌隙,也是有血缘关系的。
养旁人的,便不同了,纯粹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明贵人愿意养,那是明贵人尚未真正体会过养孩儿的苦辛,孩儿并非一味宠着护着即可的,当大人的,要时不时地鞭策孩子,让其别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是孩子的眼界,毕竟有限,她们能懂的就是我的爹娘在打骂我,是以左檐青教诲的话也密了些。
“我这几日在库房里千挑万选,才在我的嫁妆里给周丽歌挑了件适合丽歌的物什。”左檐青示意她身边下人将一个扁平的匣子拿来打开。
里头是一把银嵌玉的长命锁。
左檐青想,明贵人是个知趣之人,怕自己所生孩儿是个男儿,陛下会改立太子,所以自己才不生养,继而从外头领了个孤儿来。
既如此,左檐青也是愿意给这孩子好东西的。
“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物件,就送给周丽歌当做见面礼。”
“日后香翎阁缺东少西的,尽管跟坤仪宫去张口。”
左檐青观明贵人,活得通透,生儿育女是件辛苦的差事,哪怕是有人伺候着,孩儿有人照看着,母体也会有所损伤的。
郑云微垂目听着,双手上下搭在双膝上,左手大拇指腹擦过右手手心纹路,她是不会因此对左檐青改观的,若非其家中人带头,她怎会成为祸国妖妃呢,不仅是左檐青,还是周清玉在助纣为虐,二人真不愧是一对拜了高堂的假情假意夫妻,“你说的乃人之常情,丽歌儿从小孤苦,我观她慧根无双,以后啊,定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同为母亲,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想来你也不愿你亲生的子女,过得不如愿。”
“是否亲生,与我,都一样。因我从不贪图我的孩儿之后对我有何回报。”
左檐青挑眉,手里多了盏适才她过来就泡上,这会儿温凉的茶水,“明贵人真是说得大方,或许你是对的,或许你是错的,明贵人口中所诉,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明贵人就会改了话口。”
郑允微抬眼望来,刚巧左檐青的目色里朝她裸露几分疼惜,觉着她没必要养着旁人的孩子,后娘哪儿那么容易当呢。
到头来只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史书里的例子也不少,帝王膝下无嗣,过继宗室子,结果宗室子登基头一件事,便是立自己生父为太上皇。
殊不知若非帝王愿意,宗室子毫无登基胜算。
还是齐宁一朝做得好,开国皇帝,齐高祖和明齐皇后膝下未有子嗣,也是过继皇弟之女为嗣,不过皇弟入了弟媳一脉,也就是明齐皇后母家,再无造反可能。
郑云微闻言笑而不语,左檐青送这般重礼过来,哪儿是真心庆贺她喜得爱女,不过是来探探她的底,探探她是否真甘心养一个毫无根基可言的孤女,不生生龙嗣的主意。
“丽歌儿会喜欢你送来的长命锁的。”
左檐青见她不恼也不辩,也是猜不透明贵人心中到底如何作想,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陛下这些日子忙着前朝之事,恐一时半会儿也抽不脱身,给周丽歌拟个封号来给明贵人瞧瞧。”
言外之意,陛下即便不得空,也是抽空去了左檐青宫里的,那便说明陛下有余力给丽歌儿拟封号却不做此事。
左檐青使的伎俩一般。
“那依你之见呢。”郑云微这才招呼辛冶给她递上一盏花茶,“给丽歌儿拟个封号,不是什么大事吧。”
“也是你举手之劳。”
那你就去做吧。
郑云微话外弦音也很明显,她想要的当然是丽歌儿平安快乐,至于封号是什么,怎么封,都不打紧。
重要的是她认丽歌这个孩子,周青玉也认其是皇室公主。
“还是陛下和明贵人会享受,我都以为是你二人商量好的,将如此重大之事推我身上,此事本该是陛下牵头,我一个皇后,总不好越俎代庖不是。”
左檐青绝非不愿领意,其实适才的话,她多半是挑拨陛下和明贵人关系的,至于陛下去她宫里这事,是真的,可陛下去她那儿的目的,是想给周丽歌一个和她膝下女儿一样的名分。
按皇后之女给周丽歌名分。
左檐青心里千万般不愿,也只能吐纳分毫。
陛下之意,左檐青很清楚,陛下不仅想要周丽歌有个好的封号,更想她心甘情愿地为其举办册封礼,甚至还想她在面对爹爹之时,说她是自愿如此,绝非陛下逼迫所致。
左檐青在心里埋怨过陛下不懂她,陛下特意因此事在百忙之中抽空,就为此事,而非真的为她。
不过一个领养来的孤女而已,何至于兴师动众?
左檐青也是个母亲,是个有儿有女的母亲,她得知明贵人对她毫无威胁过后,自然千百个愿意周丽歌有个好出身的。
她可以给其,她能给的一切。
“后宫之主,管辖后宫,怎说是越俎代庖呢,你自谦了。”郑云微不笑时,脸上不见温和,笑时,又是另一幅浓郁之色。
短短几秒,左檐青领略了明贵人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这话说的是心不甘情却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