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观好不容易得闲,将两个孩儿分别哄睡,吩咐奶娘将其带下去。今儿满朝沐休,他身子骨也没什么大问题,得空请了他岳母岳丈来风栩宫小坐。
文殷和郑青临双双进来时,还逗了逗被奶娘抱出去的两个孩儿,也是郑家血脉。
离文殷上次来已过去几载了,她这几年里,说是看开了大女儿去世的痛彻心扉,不如说她也信了,微微死无尸身,就是还活着的事实。
只是她一直不愿进宫来,也是气着陛下不愿微微入土为安的现状,文殷虽信,却也知晓此事绝对不可能的。
陛下爱妻心切之心,文殷能理解,但无法苟同。郑青临自打微微不见踪迹,陛下不表态,他也辞官不入宫了。
女儿尸骨未寒,合该是立衣冠冢受郑家香火才是。
郑青临始终不曾理解陛下如此执拗下去,就为了心中那一丝希望,便要瞧着他的女儿曝尸荒野吗?
哪怕陛下给微微做场法事呢。
今日,郑青临本不愿来的,他是被妻子和盈盈好说歹说,劝来的。
郑青临一来,拉着妻子径自找地儿坐下,目之所及之余扫过风栩宫的陈设,他见处处还是微微同陛下大婚前,微微入宫一同布置风栩宫,回家拉着阿殷和他唱说二人婚后会如何。
这还差不多。
郑青临脸上阴霾继而转温,要不是他这女婿做的还不错,不想史书上那些个朝代皇帝一样,娶了皇后还娶妃子,他早不愿意陛下当他女婿了。
看在陛下这几年,对民兢兢业业,对微微始终如一的份上,那郑青临也无法原谅陛下不给微微做法事,立衣冠冢的执拗上。
阿殷和他并非不能理解陛下,谁家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他也不愿相信他的女儿就这么在正值华春之时,骤然离世。
郑青临这个当爹的从未敢想,可惜事实如此。得了,郑家和皇家之间都心照不宣之事,暂可不提。
阿殷携他前来,自是有事。
周允观先后给爹娘奉茶,才缓缓开口:“今日劳请爹娘进宫,实在是有事相邀。几年里,周允观忙得脚不沾地儿,三番四次请爹娘进宫,都被爹娘双双婉拒。
今日若非他再度请身边的柏昌夏故意朝重了说,周允观估摸着爹娘还是不肯原谅他的。
“爹,娘,这长归、长音也快一岁了,满月宴咱们就没办,这周岁宴说什么也得办一办。”
“女婿今日特意将爹娘请来,也是想问问爹娘意见。”
文殷接过柏公公递来的茶水时,眼神还狠狠瞪了其一眼,似是再说,‘也不好好劝阻陛下’。
“合着并非陛下卧病在榻,是要给两个小的办周岁宴。”文殷说话阴阳怪气的,“陛下该怎么办呢,是昭告天下,微微不见踪迹之后,陛下突而有了子嗣呢,还是将陛下过继弟妹双女为嗣,弄得乡里皆知呢。”
“既知都不妥,便不可随意声张。”那是她的两个孙女,文殷倒是想给两个孙女办满月宴、周岁宴,眼下何以能办呢。
盈盈的两个孩儿过继给了微微和陛下,陛下之弟入了郑家撑门楣,明摆着,陛下不愿日后出现宗室篡位局面,那两个孙女的身世就让不该知晓的人别知晓。
如此方可宁静。
郑青临也在一旁附和,“陛下三思啊,咱们都是疼孩子的,并非不愿给孩子大张旗鼓地办,只是事态所趋,咱们无法照做。”
“倘若陛下实在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周岁宴,那不如咱们两家在孩儿周岁那日,坐下热闹热闹,也算圆了陛下的梦。”
周允观闻言,倔强地不肯点头,他本有大办特办之心的,诏爹娘入宫,是商讨对策的,结果爹娘和柏昌夏劝他的话一模一样。
身为帝王之女,周允观想着,若不将两个孩儿昭告天下,也是愧对两个孩儿的。
再者,长归长音周岁在即,他也想让郑家二老亲眼瞧瞧两个孩子的模样,沾沾孙辈绕膝的喜气。
也罢,两个孩儿的周岁宴归根结底,周允观是想让爹娘进宫瞧瞧他们的两个孙女。
“那就明日,两家一同在这风栩宫坐坐,自打阿微嫁过来,两家人从未在此好生做过一回,改日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希望爹娘切勿食言。”
沉夜长风不静,周允观辗转反侧睡不着。眼下已是深冬,窗外大雨如倾,他给长归长音改了生辰,改成了阿微给其起名那日。
腊月二十。
是他和阿微第一次与雪共舞时,转眼又一载过去。
翌日起来,周允观照着镜子里的自己,吩咐柏昌夏将自个鬓角长出的几根白发连根拔起,不由打趣起自己来。
“年过三旬的人,都开始长白发了。”周允观浅冽了眼比他年长些的柏公公,发间也有那么几根白发。
“也不知是否男人到了三十,都会零碎长些白发。”他手朝着柏昌夏那边稍稍挪了下,侧身过去,“你这一天说是伺候我的,可你到底比我自在许多,又无烦恼,你怎会这么早长白发呢。”
周允观打趣过去,柏昌夏差点就给陛下跪下了,柏昌夏是知晓陛下这是打趣的话,可是,他正是那可是兢兢业业,时刻醒着神的,哪会儿是陛下口中自由自在呢。
陛下身边的太监想要不愁后半生,那必然是陛下长寿无虞,后代对他有善心,他才可在这宫中暗度晚年。
“陛下真是折煞奴才了。”风栩宫外延续昨夜雨势,柏昌夏却听的十分烦躁,“奴才除去伺候陛下,自然也得管教下头之人,还有这风栩宫里里外外,奴才亲力亲为,从无一日差错。”
陛下是个好陛下,他也是个好奴才,可是就算彼此心中明镜,也不可越了规矩礼数,柏昌夏将该做的悉数做好,才是正途。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守门的小太监在外禀明,“陛下,柏公公命人出宫采买的给两位公主用来办周岁宴的物什已至。”
周允观手中捏着一根柏昌夏递给他的他自己的白发,“你做事很是周到。”甚至是圆满,此事秘密所办,他不想让宫里负责此事的大臣知晓,柏昌夏惯会揣摩他的心思。
“奴才谢陛下夸奖。”柏昌夏将陛下长发拢在一个发冠里,又取了现成的常服给陛下换上,朝野已至年关,也都归家忙着帮衬家中去了。
本朝年关沐休要比先朝多上几日,既然大年将至嘛,自然要好生歇息,才好过大年。
风栩宫外雨帘幕挡了天光,烛光从早燃到晚,终是熬来了郑家一家四口人。
郑青盈和周应缇手牵手跟在爹娘身后,二人一进来,目光便落在自己那两个孩儿身上,哪有爹娘不爱自己孩子的。
只是二人皆要顾全大局,今日陛下姐夫高兴,特允郑青盈夫妻二人一同来此,和自家孩儿相聚片刻,二人已是知足。
一岁的孩子也会蹒跚了,两个孩子身着红衣虎头鞋帽,坐在抻着柔毯的地上玩着,见有人靠近,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娃娃,不曾察觉,倒是因为彼此手中的物什闹得大哭起来。
周允观下意识过来坐在柔毯上,一手拍一个孩儿,口中还喃喃自语地说着,“小宝乖,小宝乖,不哭了,不哭了。”
郑青盈和周应缇二人本都弯腰打算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哄着,看见此景,二人只觉陛下姐夫当真是形单影只。
二人只好随着爹娘一同落座,郑青盈道:“姐姐和陛下真是太惨了,世上怎有有情人遭受如此相思之痛的。”
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让二人跟家中道出姐姐没死一事,怕到最后事不成,反倒惹得爹娘再次伤心。
郑青盈在家中偶尔也会望月思念姐姐,千年之月,并无不同,可她的姐姐却在那地饱受折磨,姐夫说那里有人将姐姐当做其他女子替身。
说姐姐在那边一点都不快乐,可是千年前之月,时常圆满。
两个孩子哭声渐止,坐着的四人才缓口气儿,文殷哀叹一声,“陛下也是个痴情的,和皇室男丁一样,都是痴情的,如此之人都不得圆满,可见人世间不会世世圆满。”
“咱们郑家倒是跟对了人,摇身一变,成了陛下身边亲近之人,代价却是惨痛的,是已失去自己的亲身骨肉为代价的。”
“还不如不曾圆满,至少微微会在我们身侧。”
周允观将两个孩子哄好之后,将其玩的物什重新塞在两个孩子各自手中,才起身坐去爹娘身侧,“世间守恒,我们这些帝王将相家中若圆满,那百姓则苦;反之则反,我更愿天下百姓圆满,至少我们之前的辛苦不曾白费,不是吗?”
周允观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口中,居然是苦的,咽到胃里,更是连着脾胃皆苦,明明是一道甜菜,他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大致是他思念微微了。
郑青临听见这话,一个大男人眼圈唰一下通红,他眼眶愈发模糊地望着两个嬉闹的孩子,世间有人过得幸福,不是郑家,他也很难过,也难过地为幸福之人深感落泪,也为自家死了女儿感到难过。
郑青临知晓陛下口中这话,就像安慰人之言,若听懂了,也泪眼滂沱了。
**
“也不知这天怎么了,除夕夜,老天爷却一直落泪。”跟在柏公公身边的小祥子,双手搭在腹前,展望夜空。
柏公公是他的师父,小祥子很庆幸自己在入宫之时,得到柏公公照拂提携,过来陛下身边和师父一同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