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大的皇宫,能用得上太监的地方并不多。陛下无后宫,省掉了不少宫人呢。陛下并不鼓舞落难的百姓将自个亲生孩儿送入宫为奴为婢,陛下在各地设立学堂,男女无需花钱,皆可习得如何做人。
自然,进宫之人,也不必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因世上之人,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得到正比的银两,自然会朝外延伸柔和,而非戾气。
世之大,小祥子没走过。可是人分善恶,有人生来是非不分,齐宁朝的律法,也不会让其逍遥自在的。
因此小祥子认为,陛下身边就是最好之地,这位严律待己的帝王,居然还有深情无悔一面,真是令天下男女深感钦佩。
不立后宫,取圣人娘娘其妹之女为后,不以立男子为太子为荣,如此之人,历朝历代也只出了这么一个。
小祥子很是钦佩的。
可是小祥子自打前几日过来陛下身边,整日看着陛下面对雨打芭蕉,很是伤神,他常常埋怨天界雨神,为何下个不停。
柏昌夏看小祥子一副埋怨天的做派,也学着小祥子将双手垂于腹前,他身子朝着小祥子那边一探,“这你就不懂了吧,天自有天雨,子自有子的盘算,天子心思岂非你我擅自揣测的。”
“马上过年了,你有何新年愿望,为师会尽量满足的。”一时为师终身为父嘛,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连宫里的规矩都还未曾学个明白呢,就跟着他一同给陛下守夜了,他自然得好生给小祥子过个年才是。
“师父,徒弟没什么新年愿望,家中变故,徒弟再无亲人,自知逝去的亲人无法归来,活人的愿望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活人的愿望当然重要。”风栩宫的门“吱呀”从里敞开,周允观坚决地声音传到交头接耳的二人耳朵里。
“宫内人少,这年自然也是冷清的,待会儿你们也吩咐下去,让阖宫上下的宫人们,做完手中之事,每人各尚五两银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至于这风栩宫啊,就咱们三个过了。”周允观一直是没有主子下人之分的,下人虽做着下人的活,可是和他一样,都是活着之人。
活着之人,都该被尊敬的,无分贵贱。
“我少饮酒,不如我们三人就坐在这雨滴纷纷的檐廊里,畅谈一宿吧。”周允观声不大,奶娘在傍晚时分,给两个孩子沐浴过后,他便吩咐奶娘也下去歇着了,殿里的孩子早已睡着,他可不敢大声给吵醒了,不然又是一阵哭闹不止。
柏昌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进殿给陛下搬了把太师椅来。小祥子在听见陛下听到他和师父的窃窃私语时,吓了好大一跳,他听师父说过,陛下开明,但怎么也没想到陛下如此开明,真是令他又惊又喜的。
待他反应过来后,立马跟着师父步伐给自己也搬了椅子出来坐着。
翘檐的雨幕逐渐大了起来,捎着风斜斜打在三人脸颊,似跌在水涡里的涟漪,让人流连忘返。
正值春时,风不冷雨不热,一切刚刚好。
周允观手指在太师椅柄上不断敲着,畅心一叹,“活了这么些年,都不曾好好坐下赏雨。”
是啊,他的前半生和微微一同渡在军营里,何曾一同赏过雨呢,今日这般静下心来一瞧,真是不得了。
怪不得坊间文人墨客,惯拿雨做文章。
周允观望着密雨阴霾的黑夜,“子时一过,又一年过去了,你可有什么心得。”他朝着新进宫的那人望去。
这人是柏昌夏带在身边培养的,也好,看来此人甚合柏昌夏的眼。
小祥子被点到自己,先是不可思议地抬眸看了眼,忽而意识到自己是不能直视陛下的,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又觉不对,“蹭”一下起身,连话都稍稍结巴。
“奴才的新年,新年愿望,希望陛下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小祥子如今十二岁足,让他说新年愿望,也非为难吧,只是他从未说过,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是往不出错了的地方去说。
“怎么不愿自己一切都好呢。”周允观观小祥子这副窘态,愈发生了想逗逗他的心思,“你可说你自己的,无需捧哏。”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柏昌夏顺手将站着的小祥子拉坐回,“陛下希望你别拘束,今夜除夕,还是以你为主即可。”
以我为主吗,小祥子在心里嘀咕,可他家中亲人在世时,经历过乱世,他时常听家人讲过,世道之乱,非常人能体会的,乱世之处和乱世之中,活着之人最是无奈的,想死死不成,毫无尊严地活着,被吃被奴被殉,死也非解脱。
只有世间出了陛下,乱世末期,天下百姓已然归了陛下和圣人娘娘所有,此二人就是百姓的大功臣。
小祥子就是出生在乱世即将不存在时,他没印象,待他有印象了,齐宁朝得力,短短几载,陛下扫恶,除奸,设学堂等等,齐宁朝已焕然一新,百姓笑口常开。
小祥子没入宫前,便知,圣人娘娘死了,其实他听到此言时,和街坊邻居皆认为这怎可能呢。
圣人娘娘人美心善,助了多少人活下来,怎能说没就没了呢。
入宫后,小祥子从师父那儿也听到了些,师父不曾悉数告诉他真相,他只知陛下用情至深,此生只爱一人,并非是做给百姓看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齐宁一朝的百姓在陛下带领下愈发好了,奴才家中去世的爹娘也曾看到我朝崭新一面,这是圣人娘娘和陛下留给世人的瑰宝。是以奴才以为,陛下有朝一日得偿所愿,和奴才的愿望一样重要。”
小祥子是读过几年书的,坊间读书不花银两,是朝中给夫子们统一发银子,孩子们只负责去读即可。
周允观闻言,敲打椅柄的手骤然落停,心下重重一叹。
有朝一日他得偿所愿吗,他倒是很希望自己有得偿所愿的那日,只是他不知这日何时到来。
柏昌夏抬眼仔仔细细将他这位徒弟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他欣慰的不止是徒弟口中之话,也不尽然是这话说到了陛下心坎里,而是更加欣慰就连小祥子也知这天下,是圣人娘娘和陛下活在世上,所留下的痕迹。
小祥子虽不知娘娘尚且活在人世,话里确实如此。
柏昌夏自愧不如啊。
周允观视线重新望着檐外滂沱雨幕,唇角由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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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如珠璨,郑云微坐在琉璃窗前,眼前窗扇严丝合缝地关着,不曾有一丝外头的冷风稍进。香翎阁里灯火暖洋,周清玉带着丽歌儿坐在她一直以来睡着的床榻上玩耍,三人同在屋檐下守夜。
郑云微困意渗透,却始终不敢阖眼入睡,她生怕自个睡着了,周清玉给她抱去床上,三人一同睡去。
那真是太可怕了。
郑云微刚打了个盹的功夫,抬眸望月,冬日的月不亮也冷清。一连几月,她总感觉自己心里空了点什么事,就像那一轮半月,终是少了月圆之景。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郑云微丝毫想不起来,这几月里,她尝试习读医书,给自己诊脉,结果脉象照常。
她所习的医书若不是今日习今日看,改日也就忘了。
郑云微知道这是她一个不属于这里之人所遭受的惩罚,可她也只记得这些了,她曾试图推断自己来自何方,不记得了。
足以见得,她忘记的是独属于另一个地方的自己。
天角一团乌云悠悠挪来,将半月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天下满天红庆,烟花直起,子时到了,春天来了。
郑云微指尖高抬,轻轻触着玻璃上的纹路,身后是丽歌儿和周清玉的嬉笑声,她记得丽歌问过她一个问题。
丽歌儿问她,“娘,为何我在宫外时,爹只娘亲一个,我跟着娘亲回到宫里时,爹却有那么多孩子。”
“为什么爹,不能只爱娘呢。后宫乱七八糟的娘娘过来时,孩儿不愿看到她们。我一看到她们,就觉得爹背叛了我们。”
“连带着我也不喜欢爹了。”
“娘,你喜欢爹吗?”丽歌一脸童真地望着她,郑云微没搪塞一个几岁的孩子,“不喜欢。”
“娘是被迫嫁给他的,娘只想要一个属于娘的孩子,跟我们丽歌儿喊谁爹,都没关系。”
丽歌疑惑地“嗯?”了声,用自己的小脑袋瓜思索半晌,又屁颠屁颠地来找她告知,“那我知道了,是爹喜欢娘,娘是被爹抢来的,娘不喜欢爹,更不喜欢皇宫。”
“丽歌是在宫外和娘在一起的,看见过娘眼神里对宫外的向往,不如丽歌儿带着娘跑吧。”
“咱们跑到天涯海角,反正爹被后宫其他女人也缠的脱不开身。”
“但还不是现在,现在丽歌实在小,待丽歌儿从爹那里要到一些权利之后。”
“丽歌带着娘亲跑。”
“咱们去找一个新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