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玉没动弹，甚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他还从未见过郑儿为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这脾气居然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发的，可想而知，其实郑儿心里当真有他一席之地的。

适才巫师所言有理，他本身也有柔情一面，只是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将柔情一面完全给了郑儿，事实并非如此。

“你若是喜欢朕温柔一些，那朕往后温柔些便是。”周清玉何止不会哄人，阖宫妃嫔还竟是些哄着他的人，他哄起郑儿来，也是生手。

“还有，朕不该疑心你喜欢的是旁人的，害得你我生疏多月，这几月里，朕很想你。”

郑云微轻飘飘哼了句，“想我想到别人床上去了。”这出戏演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了，至少在郑云微看来，周清玉已然是信了她和戌宿二人。

这就够了，反正往后七年周允观也不会再来，没必要让周清玉知晓实情。七年之后，她自然早已筹谋好离去。

不过戏嘛，她演完了，也得让对方有台阶下不是？毕竟她还要在此待几年呢，郑云微抬手拭泪，“没有下次了。”

下不为例。

“我想自己静静，你走吧。”郑云微起身赶客，周清玉还是一动不动，他道：

“今夜我不走，就在这儿，就在这张软榻上睡。”

郑云微闻言也未说什么，反正是睡软榻上，只要别和想和她睡一张床上就行，大不了今夜她一件衣裳扣子也不解。

“随你便吧。”

沉夜深梦，郑云微身子朝里紧挨着床里侧睡着，时不时翻个身再翻回去，她动静不大，加上床边帷幔被她拉下遮得死死的，更是隔绝了床里床外动静。

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瞧见一袭白衣坐在涯边的郑潋月，与前几次她梦中景象有似，这次涯边也是个夜晚，星空当照。

郑云微走过去和郑潋月并排坐着，“说来惭愧，郑家医药世家，到头来我也弄丢了咱们家引以为傲的医术。”

有些话郑云微也不知该找谁说道，今儿刚好有郑潋月入她梦的机会，索性她也宣之于口，“一个家族能上千年屹立不倒，挺好的，可惜往后就不存在医药世家郑家了。”

“就像这个朝代一样，明明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灭亡了，偏摇摇欲坠又存在了四百年，如今残羹，已是不堪一击。”

“你有什么想法呢，等你替家人报了仇，会去转世吗？”郑云微虽然不了解地府转世情况，但至少她认为周清玉死的那刻，郑潋月转世不太好，即便转世成功，也身处乱世漂瓶之中。

让乱世不再乱，是一件难事。

郑潋月双膝缩蜷着，敛视线看着自己鞋面，她不知道，其实周清玉有句话说得很对，那是他父亲造的孽，那时的周清玉只是个冷宫里，不受其父宠爱的冷宫子罢了。

何况到最后，周清玉弑父，也算间接为郑家报了仇。

郑潋月想，周清玉的确该死，因他待百姓也差劲，不过这都跟她没什么干系，她如今只是一个魂魄而已，连阳间任何器具都拿不起来，何提杀人呢。

郑云微没从郑潋月埋在膝间的面容里看出什么，“人不该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可是仇恨却能印在人心里挥之不去。”

“我理解你，其实这里的皇朝走至今日，延用的齐宁热血早已耗尽百姓最后一滴汗，即便周清玉今日死了，朝局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因当下就没什么朝局可言。”

“你做的没错，潋月。人活着自然与活人周旋，哪怕你身处齐国皇宫，可你依旧有在好好活着，最后殉家而死，你是一位很有气洁的女子。”

“你放心吧，周清玉肯定会死的，你不说，我也会杀了他。”

这样的后代没有也罢。

郑潋月缓缓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她身边的祖宗早已消失不见，她眼底也没她预想的浓烈恨意，唯有一片淡淡静色。

她迎着风呢喃自语，“一定要帮我杀了他。”

香翎阁殿内烛火燃半，周清玉侧身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睡不着，这是他生平头一次不睡床。虽说香林阁的软榻是极好的，可他到底没睡惯。

他干瞪着眼看着雕梁画栋的房梁，时不时也看看帷幔里的不动声色。

郑儿睡着了，周清玉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左躺右趟，甚至在心里隐隐自责。他以前怎没发现郑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子呢，郑儿本就对他有心结，也就是从一开始他如果万分柔情对她，保不齐二人孩子都会走路了，何至于到如今连房都没圆呢。

床位烛光穿不透层层层叠叠的帷幔，郑云微睁着眼平躺，她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事和人她都记得，她之前做梦都不记得，这次为何都记得了。

梦中另一人和她长相无二之人，便是郑潋月了，对方不语只她一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