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镊子小心地把那几根头发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贴上标签。然后她用一个无菌的湿棉签在标记圈内的塑胶表面擦拭了一遍，试图提取可能存在的微量生物样本。这些样本不一定能检出什么，但在死因鉴定中，任何可能的信息都不能放过。

现场勘查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刘主任全程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一下，但大部分时间让肖屹璃自己操作。勘查结束后，两个人收拾好勘查箱，跟着李国强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情况比肖屹璃预想的要激烈一些。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校门外的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散着，哭得几乎站不稳，被两个女警搀扶着。她的哭声很大，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每个音节都破碎得不成样子。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觉得压抑。

“那就是死者父母。”李国强低声说了一句。

肖屹璃站在校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是不想看，而是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站在那里看。她的工作不是安慰家属，是查明死因。查明死因本身就是对家属最大的安慰，尽管他们现在不会这么觉得。

刘主任跟李国强说了几句，然后带着肖屹璃上了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城东区人民医院离实验中学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一层，刘主任在门口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带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老化了，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忽明忽暗。

太平间的门是银灰色的不锈钢门，推开门之后是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肖屹璃对这种气味已经很熟悉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太平间里有两张不锈钢解剖台，靠墙的位置是一排冷藏柜，冷藏柜的柜门上贴着编号和标签。

工作人员从冷藏柜里拉出了一个抽屉。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太平间里显得很响，金属摩擦金属的那种尖锐的声响。抽屉里是一具用白色裹尸布盖着的尸体，布面上有一些深色的污渍，大概是转运过程中沾染的。

肖屹璃和刘主任换了防护服，戴好双层手套、口罩和护目镜。刘主任走到解剖台前，示意工作人员把尸体从冷藏抽屉转移到解剖台上。两个工作人员配合着把尸体抬出来，平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刘主任揭开裹尸布。

死者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肩膀不宽，四肢纤细，皮肤因为失血和死亡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嘴唇发紫，眼睑半闭着，眼球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短而硬，贴在头皮上。头部后枕部的头发上有明显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把几缕头发粘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硬硬的结块。

肖屹璃站在解剖台的右侧，刘主任站在左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主任说：“开始吧。你先做尸表检验。”

肖屹璃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尸体上，而不是去想这个孩子是谁、他的父母在校门口哭成什么样子。这是她在C大解剖室里学了五年的基本功，把尸体当作一个需要解读的文本，而不是一个人。

她从头部开始检查。尸体的面部皮肤完整，没有明显的擦伤或者挫伤。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约五毫米，角膜透明，没有浑浊，说明死亡时间不长。口唇黏膜发绀，呈紫蓝色，这是缺氧的典型表现。口腔内没有明显的异物，牙齿完整，牙龈无出血。

她用手轻轻按压了尸体的头部的各个部位，从前额到头顶，从头顶到枕部，从左颞部到右颞部。当她的手指按压到后枕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异常——头皮下有波动感，像是液体积聚在皮下组织里的感觉。

“后枕部头皮下可触及波动感，范围约6×5厘米，局部头皮有挫伤，皮肤表面有一处长约1.5厘米的浅表擦伤，创面呈暗红色，有少量血痂形成。”她口述，刘主任在记录本上同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