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玉休息了一天之后回到警局，一切照常。法医室的工作还是老样子，出警、尸检、写报告、等实验室结果、再写报告。日子在这种固定的节奏里过得不快不慢，春天的花开了又谢了，夏天的知了开始在午后的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上午，肖屹璃正在法医室里整理一份交通事故的尸检报告。老周在旁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了一句“楼下前台说有人来报案，保险公司的，说是可能涉及骗保，刑侦那边让先请法医去看看情况”。刘主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看向肖屹璃：“小肖，你下去看看，什么情况回来跟我说。”

肖屹璃放下手里的报告，从法医室出来，下了楼。刑侦支队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一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表情严肃，嘴唇抿得很紧。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年轻一些，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是技术大队法医室的肖屹璃。”肖屹璃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请问是哪位报案？”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那些文件很重，需要用力才能拿出来。

“我姓陈，平安保险的理赔调查员。”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我们公司近期发现了一个异常理赔的情况，涉及同一个投保人的两起意外人身险理赔，时间间隔不到两年。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起骗保案件，所以来报案。”

肖屹璃没有急着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到空白页，在页眉写下了日期。“麻烦您详细说一下情况。”

陈姓调查员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按照顺序摆在茶几上。第一份是一张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的名字叫刘志远，三十八岁，本市人，经营一家小型进出口贸易公司。保险单是一份综合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元，被保险人是他的妻子赵某，三十二岁。

“第一起理赔发生在去年三月。”陈调查员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一份英文的死亡证明和一份翻译件，“被保险人在国外旅行时意外从船上落海，当地警方认定为意外落水溺亡，没有进行尸检。遗体在当地火化后骨灰带回国内，家属拿着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去办理了户籍注销，然后向我们公司申请了理赔。我们公司审核后支付了两百万元的保险金。”

他停顿了一下，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新的保险单复印件，投保人还是刘志远，保额也是一百五十万元，被保险人是他的母亲王某，六十一岁。

“第二起理赔发生在这个月。被保险人，也就是刘志远的母亲，在家中洗澡时触电死亡。当地派出所出了警，初步认定是意外事故，吹风机掉进浴缸导致的触电。家属已经申请了理赔，目前我们公司还没有支付这笔保险金。我们是在审核第二起理赔的时候发现了异常，两起意外死亡的时间间隔太近了，而且都是意外险，受益人都是刘志远本人。”

肖屹璃在小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刘志远，三十八岁，妻子去年三月在国外落海溺亡，母亲本月在家洗澡触电死亡，两起意外间隔不到一年半，受益人均为刘志远本人。她在“妻子”“国外”“无尸检”这几个词下面画了横线。

“妻子在国外的案子，当地警方为什么没有做尸检？”她问。

“据刘志远说，当地警方认为现场没有他杀迹象，死者身上没有外伤，而且有目击者，刘志远本人说他在船上亲眼看到妻子失足落水。当地警方就按照意外事故处理了，没有做尸检就直接火化了。”陈调查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信任，“但是我们在审核理赔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刘志远妻子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但没有任何尸检报告或者病理检验报告来支持这个结论。在国外那个国家，这种处理方式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到外国人死亡的时候，当地警方有时候会简化程序。”

肖屹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妻子在国外溺亡，无尸检，直接火化，无法复检。母亲在国内触电死亡，尸体还在，可以做尸检。两起意外的时间间隔不到一年半，受益人都是刘志远。如果这两起死亡都是人为制造的，那刘志远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嫌疑人。

“母亲的案子，尸体现在在哪里？”肖屹璃问。

“在市殡仪馆，还没有火化。家属说要等保险公司理赔之后再办后事。”陈调查员说。

肖屹璃合上小本子，站起来。“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她回到法医室，把情况跟刘主任简要汇报了。刘主任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刑侦支队周队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