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秦安玉请了半天假，回了父母家。她平时不住在家里，自己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但每隔一两周会回去吃顿饭，看看父母。她妈苏雪芮最近在办一个大案，经常加班到半夜，她爸秦珋柏倒是每天准时上下班，在一个派出所当社区民警，工作内容比刑侦支队的案子琐碎得多，但压力也小一些。

秦安玉到家的时候，她爸已经在了。秦珋柏今年五十三岁，头发花白了一半，但身体很硬朗，每天早起跑步，周末去钓鱼，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和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正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爸，我回来了。”秦安玉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炖排骨？你是不是知道我最近没吃好？”

“你妈说你上次回来瘦了，让我给你多做点肉吃。”秦珋柏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用铲子翻了翻，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秦安玉，“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案子多？”

“还行，就是天太热了，睡不好。”秦安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爸，你们派出所最近有没有接到一个案子，情侣在酒店电梯门口打架的？女的被打了，脊柱骨裂了。”

秦珋柏正在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秦安玉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

“市局法医那边接了这个伤情鉴定，肖屹璃做的。她今天跟我说了，轻伤二级。她说办案单位是你那个派出所的，我一看，是你接的。”

秦珋柏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水池边上，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秦安玉跟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案子是我接的。”秦珋柏的语气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天晚上我值班，接到报警说酒店有人打架，我和小李出警到了现场。到了之后一看，女的躺在地上，脸上有血，动不了，男的站在旁边抽烟，旁边还有两个男的，也是跟那个男的一起的。”

“你到现场的时候，那个男的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秦珋柏哼了一声，他很少在秦安玉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但这次不一样，“那个男的，孙浩，看到我们来了，第一句话不是问那个女的情况怎么样了，而是问‘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那个朋友，穿黑背心的那个，更过分，在旁边说风凉话，说‘警察来了就来了呗，情侣吵架也管’。”

秦安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到了派出所之后呢？”

“到了派出所之后，那个女的先去的医院。她闺蜜跟着去的，走的时候那个穿黑背心的还在那儿说，‘你赶紧去，别耽误了，再不去就愈合了’。我当时就想把他铐起来，但人家没动手没违法，我拿他没办法。”秦珋柏说着，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那个女的本来想和解的。她在医院的时候跟她妈妈打电话，说她跟孙浩处了半年，感情还行，如果孙浩愿意道歉赔钱，她可以原谅他。”秦珋柏继续说，“但是后来她看到了监控视频。她看到孙浩是怎么打她的，把她按在地上打头，打了十几下，她说她看完视频之后浑身发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她就变了态度，说不和解了，要求依法处理。”

“她妈妈的态度也很坚决。”秦安玉说。

“对，她妈妈来了之后直接找了我，说‘秦警官，我女儿被打成这样，脊柱骨裂了，以后能不能恢复正常都不好说。那个打人的人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他的朋友还在说风凉话。我们不接受调解，我们要求严惩’。她妈妈说完之后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

秦安玉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觉得孙浩这个人怎么样？”

秦珋柏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觉得他不是一时冲动。你看了监控视频吗？”

“没有，肖屹璃看了，她跟我描述了一下。”

“他打完第一轮之后，停了一下，那个女的还没站起来，他又冲上去打第二轮。这不是冲动，冲动的人打几下就停了，或者被拉开就停了。他不是，他被那个女的闺蜜拉了好几次，都没停。他那个朋友全程在旁边看着，没有拉他，说明他们平时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事情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秦珋柏说完之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把排骨汤盛到一个大碗里。秦安玉跟过去，帮他把碗端到餐桌上。

“爸，这个案子后面怎么处理？”

“有法医的轻伤二级鉴定意见，我们就正式立案了。孙浩现在被取保候审，案子移送到检察院，检察院审查之后决定是否起诉。那个女的伤情恢复得怎么样，会影响到法院的量刑，恢复得好，没有后遗症，可能会从轻；恢复不好，留下后遗症，就会从重。”秦珋柏把筷子递给秦安玉，“先吃饭，别说案子了，你妈回来又该说我们吃饭都不消停。”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秦安玉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下来了。她吃着吃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案子，那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在派出所说的那些话，那句“再不去就痊愈了”，她觉得自己要是当时在场，可能真的会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