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成了一个实体，从正面撞过来，把她的头发从皮筋里扯出来，甩到脸上，把她的T恤吹得鼓起来。失重的感觉从胃部升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内脏往上提。她的身体被压进座椅里，又被甩起来，在座椅和安全压杠之间来回撞击。轨道在她眼前飞速地后退，红色、蓝色、绿色，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风是真实的，是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东西。

她听到了尖叫声。不是她的，她没喊。是旁边的秦安玉在喊，声音很大，大到在风声和轨道声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种喊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释放的、痛快的、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一口气吐出来的呐喊。

过山车在轨道上翻滚了两圈，俯冲了三次，最后缓缓地滑回了终点。车体停稳的时候，安全压杠弹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肖屹璃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把皮筋重新扎好，转头看秦安玉。

秦安玉的头发全乱了，草帽在出发前被她摘下来放在了储物格里，所以没有被风吹跑。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刚经历完剧烈刺激之后残余的兴奋，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喊的。

“怎么样？”肖屹璃问。

“再来一次！”秦安玉兴奋道。

两个人又排了一次队，又坐了一次。第二次的时候秦安玉没有再死死地抓着扶手，她把手举起来了一小会儿，又放下来了，不是害怕，是觉得把手举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一点软，扶着栏杆站了几秒钟才恢复正常。

“你还好吧？”肖屹璃看着她。

“好得很。”秦安玉走了两步，步伐已经正常了，“下一站去哪？”

“你看看地图。”肖屹璃把园区地图递给她。

秦安玉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一下“幽灵古堡”四个字。“鬼屋，去不去？”

“你确定？”

“确定。又不是真的鬼，有什么好怕的。”

肖屹璃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刚才坐过山车时攥紧扶手的细节，跟着她往鬼屋的方向走了。

鬼屋是一个独立的建筑，外墙被做成了欧洲古堡的样子，灰色的石墙，黑色的尖顶，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模型，骷髅头的眼睛里亮着红色的灯。门口排队的队伍比过山车短一些，大部分是年轻情侣和朋友结伴来的，有人在大笑着互相吓唬，有人在门口做心理建设。

排队的时候，秦安玉一直在看从鬼屋里出来的人的表情。有的人笑着出来的，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被同伴搀着出来的，还有一个女生出来之后蹲在地上哭了，她的男朋友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你看到了吗？有人哭了。”秦安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看到了。”肖屹璃说，“你要是怕，我们就不去了。”

“我……我没说怕！”秦安玉被激到，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拉了拉开衫的领口，“走吧，进去了。”

鬼屋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铁门，门上面挂着一块破旧的横幅，写着“请勿殴打工作人员”几个字。秦安玉看到这个横幅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听得出是那种紧张的时候用来给自己壮胆的笑。

两个人走进了铁门。里面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几盏暗红色的壁灯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大约一米的视野范围。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是真的在地下室里待了很久的那种味道。背景音乐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回响的管风琴声，偶尔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和锁链拖地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耳朵边上转，躲都躲不掉。

肖屹璃走在前面，秦安玉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恐怖的道具——蜘蛛网、假血手印、会突然亮起来的镜子、里面有人影闪动的画框。

第一个惊吓点来得很快。肖屹璃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鬼”从天而降，倒挂在走廊的天花板上，脸涂成了惨白色，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肖屹璃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点，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叫。她看了那个“鬼”一眼，然后侧身从它旁边走了过去。

但她身后传来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一种更克制的、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的那种“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