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玉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林媛，犹豫了一下。“我过一会儿到。”

她回到病房，确认林媛已经睡着了，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稳定，护士说她会一直在这里看着，有事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秦安玉跟护士交代了几句，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从医院出来，开车回了市局。

审讯室里的灯光还是那种白色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日光灯。秦安玉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审讯室里面，孙磊坐在被讯问人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和她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紧绷的、不放松的、像是随时准备着什么东西会从某个方向飞过来砸在他身上。

周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录纸和几份文件。秦安玉推门进去，在周队旁边坐下来。

孙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他的脸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起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动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被啃咬过的痕迹，皮肉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

“孙磊。”周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吧？”

孙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止了搓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椅子上，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海是你杀的？”周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一样平常。

孙磊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审讯室里的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像是一根被慢慢拉伸的橡皮筋，绷得越来越紧，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活该。”孙磊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扭曲的力量。“他跟林媛在一起，他明知道林媛是我的女人，他还要跟她在一起。他每天在她楼下等她，送她上班，接她下班，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就是在挑衅我。”

“你和林媛已经分手一年多了。”秦安玉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指责或者愤怒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秦安玉，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像是某种被长久压抑的欲望终于露出来的光。

“我们没有分手。”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解释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们说好了要结婚的，她答应过我的。她只是暂时被别人骗了，她会回来的。”

周队和秦安玉对视了一眼。周队在笔录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秦安玉看得很清楚，“偏执型人格，建议做精神状态鉴定”。

“你跟踪了周海和林媛多久？”周队问。

孙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直射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了两团深色的阴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

“一个月。我每天下了班就开车去林媛楼下等着，看周海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记了他的车牌号，他每天几点到、几点离开，我都记了。”孙磊的语气变得平淡了，像是在讲一件日常工作，而不是在交代一桩杀人案的前因后果。“那天晚上，我在林媛楼下等他。他送林媛回来，两个人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抱在一起，亲了好几次。我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都快被我捏碎了。”

“然后呢？”周队问。

“我跟着他的车回了他的住处。他住的地方我知道，之前踩过好几次点。那栋楼没有门禁，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也不太灵。我上楼的时候，他刚进门，门还没关严。我推门进去，他回头看到我，愣住了。”孙磊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觉得满意的画面。

“他问你什么了？”秦安玉问。

“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我来找他聊聊。他不让我进门，用手推我的胸口。我往后推了一步，他把门关上了。”孙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回忆的细节，“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敲了门。他不开。我又敲了。他隔着门说，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你怕他报警吗？”周队问。

孙磊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又开始搓动了，这次搓得更用力，指甲在手指的皮肤上留下了白色的痕迹，然后那些白色痕迹慢慢地变红，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压痕。

“我当时……脑子就乱了。”孙磊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平淡的叙述变成了一种更压抑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的语气，“我觉得他要报警，警察来了我就完了。我不能让他报警，我得让他闭嘴。”

“你怎么让他闭嘴的？”

孙磊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