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楼，从车里拿了锤子。我上楼，敲门，他开了门。我推门进去，他往后退，我在后面追。他在客厅里摔倒了，我骑在他身上，用锤子砸他的头。砸了好几下，我不记得砸了几下。他不动了，我才停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秦安玉的手指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砸完之后做了什么？”周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孙磊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他的脸被手指压出了几道红印子，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涂料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监控摄像头。

“我在他家里坐了很久。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然后我想，不能让他就这么放着，会被人发现。我得把他处理掉。”孙磊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平淡的叙述，像是从刚才那段失控的状态中又抽离了出来，重新变成了一个在讲述别人故事的人。“我在他家拿了桶食用油，我把他的尸体放在座椅上，用安全带固定住，让人从外面看觉得他只是睡着了。我开车上了盘山公路，找了一个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的弯道，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浇上油，点了火。”

“你看着火着起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秦安玉问。

孙磊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红色的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我在想，林媛现在应该在家。她不知道他死了，她还在等他。”孙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的东西，和刚才讲杀人过程时的那种平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像是一首曲子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变了调，从一个调子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调子。“我想去陪她。我想去看看她。”

“你去了林媛家。”秦安玉说。

孙磊点了点头。“我去了。她在家里，她看到我很害怕，让我走。我说我来看看你，她说周海马上回来了，你快走。我说周海不会回来了。她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

“然后你做了什么？”

孙磊的目光从秦安玉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桌面上，移到了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指节突出，指甲很短，指尖有被啃咬过的痕迹。

“我把她绑起来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一直哭，一直求我放了她。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就是想让你安静一会儿，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孙磊的声音又变了，这次不是平淡，不是温柔，而是一让人听了之后会觉得后脊发凉的语气，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真的相信自己没有伤害林媛，好像真的觉得“捆绑”和“强迫”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和原谅的行为。

秦安玉的胃里翻了一下，但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把孙磊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包括最后那句话。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孙磊把所有的细节都交代了——怎么跟踪的，怎么进的周海家，怎么下的手，怎么处理尸体，怎么绑的林媛。他交代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是那种奇怪的、忽冷忽热的状态，有时候像在念一份干巴巴的工作报告，有时候像一个在跟自己心爱的人说话的人，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审讯结束后，秦安玉从审讯室里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过一会儿就会灭掉，她用力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拿出手机，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抓到了。人是他杀的，林媛也是他绑的。动机是感情纠纷，他偏执地认为林媛还是他的女朋友，觉得周海抢了林媛，跟踪了一个月，在周海家里用锤子砸死的。之后把尸体搬到车上，开到盘山公路那边浇油烧了。”

肖屹璃的消息回得很快：“林媛呢？她怎么样？”

“在医院，身体没大碍，精神状况不太好。留院观察。”

“你那边几点能结束？”

“材料整理完估计要很晚了。你先睡，明天见面再说。”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秦安玉看着那行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上。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灯亮着。周队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审讯笔录，看到秦安玉进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