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媛那边，你明天去医院看看她，把笔录补一下。她现在状态不好，可能说不出什么，但程序上要走。”周队把一沓材料推过来，“孙磊这边，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监控、行车记录仪、作案工具、死者的DNA、林媛的证言、孙磊自己的供述。明天我把材料整理好，移送到检察院。”

“周队，孙磊的精神状态……”秦安玉犹豫了一下，“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觉得林媛还是他的女朋友，觉得周海是第三者，觉得他杀周海是在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这种偏执的程度，可能需要做精神状态鉴定。”

周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明天我跟检察院沟通一下，看他们是否需要做精神状态鉴定。如果鉴定出来他有精神疾病，可能会影响量刑，但不影响定罪，他作案的时候有完整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他只是觉得自己有正当的理由。”

秦安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好，关了电脑，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办公室。

周队还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周队翻纸的沙沙声。

“周队，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开。明天晚点来没关系，今天辛苦了。”

秦安玉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到停车场。她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树叶，是旁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下来的。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孙磊说的那句话“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就是想让你安静一会儿，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那句话让她觉得恶心，像是有什么脏东西粘在了皮肤上洗不掉的那种恶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挂了挡，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肖屹璃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路上注意安全”，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她看着那行字，觉得那行字在这个深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不亮，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在哪个方向。

她回复了一个“到了，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肖屹璃到法医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材料，孙磊案的补充鉴定委托书。委托事项是“对嫌疑人孙磊进行精神状态鉴定，确定其作案时是否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她拿起委托书看了一遍，放到了一边。精神状态鉴定不是法医的工作范畴，需要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来做，这份委托书应该是要送到市精神卫生中心的。

她拿起手机，给秦安玉发了一条消息：“林媛怎么样了？”

秦安玉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昨晚在医院，今天早上出院了，回她妈妈那边住了。精神状态还是不好，不太说话，但身体指标都正常。笔录今天下午补。”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半。你呢？”

“十二点。”

消息发到这里就停了。肖屹璃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周海案的尸检报告最终版。她把病理检验的结果、毒化分析的结果和解剖发现整合在一起，按照标准格式写了一份完整的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的部分她写得尤其仔细，把每一个判断的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确保这份报告到了法庭上经得起任何一方的质证。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鉴定意见：死者周海系因头部遭受钝器打击致颅脑损伤死亡，死亡方式为他杀”，觉得这行字和她写过的每一份鉴定意见书的最后一行都一样，准确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今天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觉得不太一样。

她把报告保存好，关了电脑，从法医室出来。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

夏天的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发白，远处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的、快要融化的玻璃模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站在树下乘凉。一切都很正常，就好像昨天和前天、和上周、和上个月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有一些事情确实不同了。有一个人死了，有一个人被绑在衣柜里好几天，有一个人要在监狱里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