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屹璃从包里拿出量角器和卷尺,掀开被子的一角,测量了老赵双下肢的关节活动度。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每一个关节都在好几个角度上反复测量,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她检查了老赵双下肢的肌力,让老赵勾脚尖、踩床、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只能做到最轻微的程度,有些动作甚至完全做不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双下肢肌力0-2级,截瘫平面T10”一行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星号。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肖屹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轮椅上的老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肖屹璃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想了一下老赵的妻子那张皱巴巴的纸巾,然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回到法医室之后,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来查阅标准条款。截瘫的伤残等级评定涉及到脊髓损伤的平面、大小便功能是否正常、双下肢肌力的具体分级、日常生活能力的丧失程度等多个因素,每一个因素的细微差别都会导致等级的升降。她把标准里关于截瘫的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把每一个注释都读了三遍,最后写下了鉴定意见:伤残等级二级。
三个工伤鉴定的委托都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了。肖屹璃把三份鉴定意见书打印出来,装订好,交给了刘主任审阅。刘主任翻了一遍,在某些措辞上做了几处小修改,然后签了字,盖了章。肖屹璃把鉴定意见书分别装进三个文件袋里,填好快递单,叫了顺丰来取走。她在法医室的文件柜里留了一份复印件,关上柜门的时候,心里觉得这周的活儿算是清了。
秦安玉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年底了,刑侦支队要进行年度案卷评查,把过去一年所有的案卷翻出来重新检查一遍,看有没有程序上的疏漏或者证据链上的缺口。秦安玉被分到了三年前的旧案卷组,每天坐在办公室里一本一本地翻卷宗,从受案登记表到立案决定书,从现场勘查笔录到尸检报告,从询问笔录到逮捕证,每一页都要看,每一个签字都要核对,每一个时间都要确认。她在工位上坐着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腰背开始酸疼,她买了一盒膏药,每天下班的时候在腰上贴一片,第二天早上撕掉,再贴一片新的。
除了看案卷,秦安玉还要配合派出所的同事进行追逃工作。年关将至,一些在逃人员会潜回老家过年,这个时候是抓捕的好时机。秦安玉被临时抽调到了一个追逃小组,组长是分局的一位老刑警,姓孟,五十多岁,经验丰富,对J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追逃小组一共五个人,孟队长、秦安玉、两个年轻民警和一个辅警。他们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在城郊结合部的那些老旧小区里转悠,有时候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怕车窗起雾被人发现,大家都冻得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谁也不说话,目光盯着某个单元的门口或者某个路口的拐角。
秦安玉在追逃小组里负责的是信息比对和人员辨认。每次锁定一个嫌疑人的可能藏匿地点,她就会在车里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嫌疑人的户籍照片、体貌特征、社会关系和过往的活动轨迹,把这些信息印在脑子里,然后在蹲守的过程中不断地扫视每一个进出单元门的人。她在警校的时候受过专门的人像辨认训练,对人脸的轮廓、五官的比例、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天然的敏感,这种敏感在和肖屹璃搭档办过那么多案子之后变得更加精准了。
两次追逃行动都很顺利。第一次抓的是一个去年在市里一家酒吧打架致人重伤的在逃人员,二十五岁,体型壮实,左眼角有一道疤。孟队长带着两个民警在嫌疑人可能落脚的出租屋附近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嫌疑人出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快步往单元门走。秦安玉在车里一眼就认出了他,没看清楚他的脸,但是看清楚了那道疤。他的帽子遮住了大部分的脸,但左眼角的疤在路灯的斜照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和户籍照片上的位置、长度和弧度完全吻合。秦安玉低声说了一句“人到了”,孟队长带着两个民警下了车,在单元门口截住了嫌疑人。嫌疑人看到警察的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跑,但两个民警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他被按在了地上,戴上手铐,带回了车里。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嫌疑人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按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次是一个诈骗案的嫌疑人。这个人的反侦查意识比第一个强了很多,不用手机,不住旅馆,不坐公共交通,走路的时候会绕路,会在没有监控的巷子里来回走两遍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回家。秦安玉在这个案子上花了更多的精力,她调阅了嫌疑人的案卷,研究了他在案发前的活动规律和出行习惯,推断出他可能在本市活动的几处落脚点。孟队长根据她的分析,把蹲守的重点放在了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蹲到第四天的时候,秦安玉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里发现了嫌疑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比户籍照片上长了很多,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儿的普通民工。但秦安玉注意到他买早餐的时候掏钱的动作,右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五块钱,递给老板,然后从老板手里接过找零和包子,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在左右扫视,不是在找座位,是在看有没有人在看他。这是长期处于警觉状态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普通人买早餐的时候不会这样。
秦安玉没有动,继续吃她碗里的馄饨。她吃完之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早餐店,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然后用对讲机通知了孟队长。孟队长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小区,在嫌疑人租住的那栋楼下设了埋伏。嫌疑人从早餐店回去之后就没有再出门,一直到晚上八点,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被孟队长和两个民警在单元门口截住了。他的反应比第一个嫌疑人快很多,孟队长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猛地转身挥了一拳。孟队长侧身躲开了,另一个民警从侧面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摔在了地上。秦安玉从车里冲出来,帮忙按住了他的腿,三个人合力把他控制住了。戴上手铐之后,嫌疑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没有人理他。他被带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里的暖风的声音。
秦安玉坐在车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刚才按住嫌疑人的时候用力过猛,肩膀的肌肉被拉了一下,隐隐地疼。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安全带的扣子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