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教堂的速写，线条流畅而有力，笔触自信。办公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那种质地很好的羊毛面料，袖口的纽扣是暗金色的，和夹克的灰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秦安玉在他面前站了两秒钟，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那是一张干净的脸，五官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皮质表带。整个人看起来是一个体面的、正常的、在社会上有着稳定工作和体面收入的人，和秦安玉脑子里预想的那个形象差了很远。

“林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秦安玉，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秦安玉出示了证件，语气客气。

林远把鼠标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惊讶，没有心虚，就是一种平静的、等待的姿态。

“江雨失踪了，你知道吧？她和你最近联系比较多，我们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秦安玉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施压，只是在说一件需要说的事情。

林远看着秦安玉，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秦安玉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握紧了一瞬。

“你们找到她了？”

秦安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远，林远也看着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还在低头画图，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打印机前面取文件，一切都很正常。但在这一刻，秦安玉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和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台一直在低鸣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为什么这么问？”秦安玉说。

林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用简单表情来定义的东西。

“因为你们迟早会找到她。”林远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所以，你们找到她了。”

秦安玉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林远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演了很多遍的事情。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对话，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讨论图纸上的尺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上班时间，正常的周二上午。

“你知道她出事了？”秦安玉问，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客气的、不带压迫感的调子。

林远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秦安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专注的感觉，像是在认真地听你说话，也像是在认真地想他要怎么回答。

“我猜的。”林远说，“她已经十几天没有联系我了。她以前不会这样。”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林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普通朋友。偶尔聊天，偶尔吃个饭。她做医疗器械销售，我搞建筑设计，工作上没什么交集，就是聊得来。”

秦安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写字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给林远时间思考，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观察。“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林远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秦安玉的脸上移开，移到了窗外。写字楼的窗户很大，从十六楼看下去，城市的街道和建筑都缩小成了模型，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彩色河流，人行道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

“大概两周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要出差，回来再联系。”林远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我回了她一句‘好的，注意安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有跟你说去哪出差？”

“没有。她出差的地方很多，经常换，她不一定会跟我说具体去哪。”

秦安玉把那句“她不会这样”和“她不一定会跟我说”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小本子合上，放回了口袋。“如果你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林远的桌上。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职务和联系电话，黑色的小字，简洁大方。

林远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里。“好。”

秦安玉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逐字逐句，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林远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普通朋友。一个普通朋友在听到警察来问另一个朋友的失踪情况时，反应应该是惊讶、担心、好奇，而不是那种“你们迟早会找到她”的笃定。

那种笃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的相信江雨出事了，因为他了解她的习惯，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另一种是他知道她出事了，因为他就是那个让她出事的人。

秦安玉睁开眼，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她走出大厅的时候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我见了林远，就是江雨失踪前联系频繁的那个人。他的反应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