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把她们带到了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倒了茶,然后去请当年的老师。等了大约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有点皱,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层茶垢。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目光却不浑浊,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见过了太多事情之后的淡然。
“你们好,我姓郑,郑国良。”他在秦安玉对面坐下来,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我就是孟晓棠当年的班主任。”
秦安玉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页眉上写下了日期和郑国良的名字。“郑老师,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孟晓棠当年在学校的情况。您带她的时候,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
郑国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秦安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班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道上跑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艳。
“孟晓棠。”郑国良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记忆,“她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不闹事,很安静。她坐第一排,因为个子不高。她上课的时候会认真记笔记,下课的时候会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和同桌小声聊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乖的一个女孩子。”
他停了一下。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应该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她出事之前大概半年的时间里,她的状态变得很不好。”郑国良的声音低了一些,“上课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成绩往下掉。我找她谈过几次话,她都不怎么说话,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她说没有。我问她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她也说没有。但她那个时候的状态,明显是不正常的。脸上经常有伤,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摔的。胳膊上也经常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问她也说是摔的。”
秦安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您有没有注意到班上有哪些同学和孟晓棠的关系不太好?”
郑国良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学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长到让秦安玉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
“有。”郑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刘安平,江雨,还有王晓萍。这三个人,是学校里有名的小团体,家庭条件都不错,成绩也都不错,在班上有一定的影响力。我后来了解到,孟晓棠的状态变差,和他们几个有关系。”
“是什么关系?”
“霸凌。”郑国良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重,像是把这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言语上的羞辱,肢体上的推搡和殴打,还有在社交媒体上的孤立和造谣。我当时知道了一些,但不全知道。孟晓棠不愿意说,其他学生也不敢说。那三个人的家庭背景都比较强,刘安平的父亲是市里的一个领导,王晓萍的父亲是企业家,江雨的父母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她跟着刘安平混,在班上也没人敢惹她。”
“您当时做了什么?”
郑国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苦涩的、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的表情。“我找了他们的家长谈话。刘安平的父亲来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一句话,‘郑老师,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不要小题大做’。王晓萍的母亲也来了,态度比刘安平的父亲好一些,但意思差不多,说‘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解决,大人不要掺和’。江雨的家长没来,打了电话说工作忙,来不了。”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学校领导。教导主任说这个事情需要慎重处理,不要闹大,对学校的声誉不好。我说那孟晓棠怎么办,教导主任说我们会关注的,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郑国良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跟家长谈,跟学校谈,报了警。警察来了一次,做了笔录,说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暴力行为,构不成案件,就走了。我当时跟孟晓棠的家长说,要不转学吧,换个环境。她妈妈说考虑考虑,还没等考虑好,人就没了。”
秦安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把“刘安平之父-市领导”“王晓萍之父-企业家”“报警无果”这几个关键词写在了旁边,画了圈。“郑老师,您还记得当时警察来调查的情况吗?是哪个派出所出的警?”
“城东分局下面的一个派出所,具体是哪个我不记得了。来的是两个年轻警察,态度倒是挺好,但调查了没几天就结案了。他们说没有证据证明孟晓棠受到了暴力对待,身上的伤不能确定是他人造成的,也没有目击证人愿意作证。我当时问他们,如果等到出了人命再管,还来得及吗?他们说,郑老师,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讲究证据。”
秦安玉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笔记本上。“没有证据证明”“没有目击证人愿意作证”——这些词在她听起来,熟悉得让人难受。不是因为少见,是因为太常见了。
“郑老师,您后来和班上其他学生聊过吗?有没有人愿意跟您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