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良端起玻璃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水咽了下去。“有一个女生，叫陈曦，是孟晓棠的同桌。孟晓棠出事之后，陈曦来找过我。她哭着跟我说，她知道孟晓棠被欺负的事，她看到了很多次，但她不敢说，因为刘安平说谁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谁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陈曦说她想帮孟晓棠，但她害怕。她来找我的时候，孟晓棠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秦安玉把“陈曦”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郑老师，您有陈曦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她毕业以后就没有联系了。她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法律，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秦安玉合上了笔记本。她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退休了还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做班主任，继续面对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不知道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有没有因为孟晓棠的事而改变过什么，也许有，也许没有。

“郑老师，谢谢您。”秦安玉站起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从学校出来之后，秦安玉和老孙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孟晓棠，刘安平，王晓萍，江雨，陈曦，郑国良。这些名字在纸上排列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还未被破译的密码。

她拿起手机，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孟晓棠当年的班主任了。霸凌的事基本确认了，刘安平是主谋，王晓萍和江雨是参与者。孟晓棠的家长报过警，但派出所说证据不足，没立案。”

肖屹璃的回复过了一阵才来：“案卷里没有提到报警的事。可能当年报的是治安案件，案卷不在法医这边。”

“嗯。我现在去找刘安平和王晓萍的背景资料。你那边继续查江雨的躯体，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以锁定林远的证据。”

“好。”

秦安玉回到局里之后，开始查刘安平的社会关系。刘安平的父亲刘志高，退休前是本市某部门的副职领导，五年前已经退休了。母亲张秀英，退休教师，现在在家里带孙子。刘安平本人，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科技公司，从技术员做起，后来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做软件开发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不错。三年前结了婚，妻子王晓萍，就是他在高中时的同学，两个人从高中就认识，谈了多年的恋爱，最后修成正果。

王晓萍的背景和刘安平不同。她的父亲王建国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资产过亿，在本市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王晓萍大学读的是金融专业，毕业后进了父亲的公司，现在是公司的高管，分管投资和融资业务。夫妻俩住在本市最好的豪宅区，开的是百万级别的车，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

秦安玉看着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把刘安平和王晓萍的形象拼凑了起来。这两个人，在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拥有了大多数人奋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财富、地位、名声、美满的家庭。他们站在社会的顶端，俯瞰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而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有一个叫孟晓棠的女人，永远的停留在了高三的春天。她没有毕业，没有上大学，没有工作，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她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而按下那个键的人，现在正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开着百万级的豪车，住着本市最好的豪宅，享受着这个社会能给一个人的一切。

秦安玉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书面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了案卷里。她没有把这些材料单独看成一个案件的一部分，她知道这些东西是拼图，是那个还没有成型的、正在一点一点被拼凑出来的真相的碎片。

江雨死了，被肢解了，被抛弃了。林远有嫌疑，动机是为孟晓棠复仇。刘安平和王晓萍是当年的霸凌者，但林远目前还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轮到他们，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

秦安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字迹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重影，然后又重新变得清晰。

“林远的下一个目标，是刘安平和王晓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