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听得一脸向往:“那你从小就被爷爷捧在手心里啦。”
“是。”陈峻峰笑着点头,“后来我稍微大一点,懂事了,就总想着对他好。当兵之后每次回家探亲,我都特意绕去镇上的老集市,给他买最酥最香的桃酥,他牙口不好,就喜欢吃那个。每次我一掏出来,他嘴上说乱花钱,笑得眼角全是皱纹,能开心好几天。”
“那你当初……怎么会想去当兵的?”苏晴轻声问。
陈峻峰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时的倔强:“高中那会儿我挺狂的,看到同学被校园霸凌,就忍不住上去帮忙,自以为是替天行道,结果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带头打架。我气不过,跟老师吵了一架,直接逃学逃了大半个学期,天天在外面晃,不敢回家。”
“后来爷爷找到我,没骂我,回家拿藤条抽了我一顿,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打完他红着眼说:‘男人可以受委屈,但不能逃,不能自甘堕落。’我那时候一下子就醒了,哭着回了学校。”
“可落下的课太多,老师也不待见我,最后没考上大学。家里让我复读,我不愿意,不想再待在那个环境里,就跟家里说——我要去当兵。爷爷没拦着,只塞给我一包他炒的瓜子,让我守规矩、肯吃苦。”
说起当兵的日子,他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了点笑意:“刚去部队的时候可惨了,五公里跑到吐,叠被子叠到半夜,班长严得吓人。但也特别有意思,我们一群小伙子半夜偷偷凑在一起分零食,训练完互相按摩腿,站岗的时候偷偷看星星,G20在杭州执勤的时候,我们还抽空去吃过你念的那家酒酿圆子。”
苏晴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觉得辛苦,一边又觉得热血又可爱。
她安静了几秒,犹豫着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峻峰……那你后来,为什么会退伍呀?”
刚才还轻松温和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
陈峻峰的眼神淡了几分,没有回避,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涩。
“是一次反恐演练,从直升机速降的时候,排在我后面的兄弟落地没稳住,直接砸在我身上,受了重伤。在医院养伤的时候,家里突然打电话来,说爷爷查出来癌症,晚期。”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伤没好利索,连夜往家赶。回去才知道,爷爷时间不多了,说什么都不肯待在医院,只想死在自己的老屋子里。可他那时候已经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守着。”
“我回部队就递交了退伍申请。连长舍不得,劝了我好多次,说我训练拔尖,立过功,再熬一年就能提干,前途一片光明。可我那时候只想清楚一件事——部队可以没有我,但爷爷不能没有我。家国我守过,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再错过了。”
“最后连长红着眼,给我办了因伤退伍。”
“回家之后,我衣不解带守在他床边,喂饭、擦身、守夜,一刻不敢离开。他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可只要一清醒,就会找我。”
“直到那天傍晚,他突然精神特别好,跟我聊我小时候爬树、逃学、当兵走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峻峰,爷爷不盼你大富大贵,就盼你平平安安,找个心疼你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他让我去睡一会儿,我实在撑不住,刚合眼,就被我爸哭喊着叫醒。”
陈峻峰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意。
“我冲进去的时候,爷爷已经快没气了。可他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枕头下摸出一罐八宝粥,颤巍巍塞到我手里,只说了一句:‘乖孙,吃……别饿着。’”
“爷爷到后来,其实都不太认得人了,那个八宝粥他藏了快一个月,问他他就说就给我孙子吃。”
说完,他轻轻闭上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苏晴的眼泪早已经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终于懂了他所有的温柔、重情、隐忍与担当,全都来自那个用一生疼他的老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起身,绕过餐桌,紧紧、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轻轻的哽咽,却无比坚定、无比温柔:
“峻峰,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爷爷那么爱你,他一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平安、开心,看着你……找到了我。”
“现在你有我了,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孤单,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陈峻峰缓缓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温热的眼泪无声落在她的发梢,而心底最深的遗憾,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温柔,一点点熨平、填满。
桌上饭菜依旧温热,窗外夜色温柔。
人间烟火滚烫,而他终于,再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生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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