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里一寸寸爬行。
卧室里,李萌萌搂着苏晴,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 —— 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啜泣早已停了,只剩压抑不稳的呼吸,和她死死咬住下唇、也压不住的牙齿轻颤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椅子倒地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巨响,像两记闷锤,狠狠砸在苏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听见了。
这个念头起初还裹着一丝侥幸。也许他只是有事出去,也许他根本没听清…… 可时间一分一秒拖过去,门外再无半点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一丝属于陈峻峰的沉稳气息。只有电磁炉上的羊肉锅熬干了汤水,自动跳成保温,轻轻 “滴” 了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侥幸,碎得一干二净。
苏晴猛地从李萌萌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指尖冰凉得不听使唤,反复几次才解开屏幕。她找到陈峻峰的号码,颤抖着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 最终自动挂断。再拨,依旧无人接听。微信、语音通话,全是石沉大海。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他听见了,而且,他走了。和上次一样,不告而别,音讯全无。她果然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吧……
熟悉的灭顶恐慌瞬间将她吞没,比上一次更尖锐,更冰冷。上一回她还能骗自己他只是有事,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知道原因 —— 那个最不堪、最让她恐惧的原因。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觉得她肮脏、觉得她欺骗,就这么把她像垃圾一样丢下了。
苏晴被这个认知打倒了。她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去看待这个事实——用理性去分析,用逻辑去解释。但是,现在,她接受不了理性和逻辑给她的答案。无论事实是什么,她都接受不了陈峻峰就这么离开的事实。
“不行…… 我得去找他……”苏晴猛地起身,眼前骤然发黑,小腹传来一阵隐隐下坠的抽痛。她踉跄着要倒,被李萌萌死死扶住。
“你疯了吗苏晴!” 李萌萌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外面雪那么大,天那么冷!你不要命了?孩子还要不要了?!”
“我要找他…… 我得跟他解释…… 不是那样的…… 真的不是他听到的那样……”苏晴语无伦次,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挣扎。她想要解释,哪怕陈峻峰还是不肯原谅,她也想要解释,她不想在他心里最后的形象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推开李萌萌,执拗地去拿外套,身体的疼和晕眩让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凄惶。
“解释什么?你现在出去能找到他吗?他听得进去吗?” 李萌萌用力按住她,又不敢太用力,急得眼圈发红,“你先冷静点!等他回来再说!他也许只是出去透透气……”
“透气?” 苏晴惨笑一声,泪珠滚落,“萌萌,你不懂…… 上次他也是这样突然消失…… 三十七天…… 我发了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全都像石头扔进黑洞,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每天等,每天怕…… 怕他死了,怕他残了,怕他永远不回来…… 我真的怕他再也不回来了……那种没有答案,没有解决办法,没有期限的等,太痛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来一次……”
那三十七天炼狱般的等待,被这一次如出一辙的失联彻底唤醒,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她仿佛又跌回那些独自面对黑夜、对着空寂对话框自言自语的日子,恐惧与无助深不见底。
她挣不开李萌萌,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几乎让她窒息。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泪水糊满屏幕。不再打字,直接点开微信,对着陈峻峰按下语音。
第一条语音,沙哑颤抖,带着强压的哽咽:“陈峻峰…… 你去哪儿了?你回来…… 我们谈谈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发送。没有回应。屏幕上只有她孤零零的绿色语音条。
恐慌更甚。她再次按住说话键,语速更快,哭腔更浓,近乎哀求:“你接电话啊…… 求你了…… 接电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你别吓我……”
依旧死寂。
那三十七天的绝望被这窒息般的沉默彻底勾出,疯狂撕咬着她。她仿佛又回到从期盼熬到麻木的日夜,心脏被攥得喘不上气。
第三条语音,情绪彻底决堤,声音崩溃、泣不成声,近乎嘶喊:“陈峻峰!你又要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吗?!让我一个人等?!等三十七天?!你现在又要这样吗?!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回来!就算是你判我死刑,也让我说完遗言啊!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你回来啊 ——!!!”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寂静房间里尖锐回荡,随即被她剧烈的抽泣吞没。语音发送出去,她脱力般瘫软,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毫无回应的对话框。
苏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父母一向只重结果不问过程,高标准严要求,让她从小习惯了硬撑,习惯了凡事靠自己。朋友不多,李萌萌算一个,周明轩算半个。对一个连父母都不愿依赖的人来说,她对陈峻峰的依赖,早已超出理智所能允许的程度,以至于此刻,她会如此毫无尊严地哀求一个人不要离开。语音发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碎了。再没力气思考,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淌着满心的无助。
街心花园,老槐树下。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许久,又沉寂下去,没过一会儿,再次震动。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带着不容忽略的急促。
他终究缓缓地、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他眯着眼,看见三条来自苏晴的未读语音。
他盯着那三个绿色气泡,指尖悬在冰冷屏幕上许久,像盯着三块烫手的火炭。最终,还是点开了第一条。
她沙哑颤抖、带着哭腔的恳求,毫无缓冲地撞进耳膜:“陈峻峰…… 你去哪儿了?你回来…… 我们谈谈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下颌线猛地绷紧。
第二条,慌乱与恐惧更甚:“你接电话啊…… 求你了…… 接电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你别吓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那声音里的恐慌,太真实了。
他死死抿唇,近乎自虐般点开第三条。
下一秒,她崩溃的嘶喊、夹杂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哭求,伴着呼啸风雪,像冰锥狠狠凿穿他用愤怒筑起的所有心防:“陈峻峰!你又要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吗?!让我一个人等?!等三十七天?!你现在又要这样吗?!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回来!就算是你判我死刑,也让我说完遗言啊!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你回来啊 ——!!!”
声音直抵心底,将他之前所有因猜疑燃起的怒火,瞬间冻结、击碎。
“突然消失”“等三十七天”“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怕你死了”……
她竟然用自己最深的恐惧,来质问他、呼唤他。那绝望,那撕心裂肺的一声 “回来”,砸碎了他所有想逃避、想冷暴力惩罚的念头。
哪怕她真有不对,哪怕误会再深,她此刻的恐慌是真的。是他,陈峻峰,再一次主动离开、沉默不语,亲手触发了她最深的创伤,把她逼到崩溃边缘。说的对啊,哪怕是死刑,也让她交代清楚遗言吧。就当……他最后再见她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