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压不住眼眶骤然涌上的酸热。再睁眼时,他猛地转身,不再有半分犹豫,踏着厚重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时,趴在床上几乎晕厥的苏晴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李萌萌也立刻起身,紧张地望向门口。
陈峻峰推门进来。
浑身落满白雪,发梢、肩头、睫毛都凝着冰晶。脸颊耳朵冻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白。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只抬眼,目光沉静得近乎死寂,落在床上的苏晴身上。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可这冰冷,比任何暴怒都更让她害怕。
“你回来了……” 她哑着嗓子想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跌回去。
陈峻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等她坐稳,又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陈峻峰,你……” 李萌萌想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是担忧。
陈峻峰没看她,视线牢牢锁在苏晴脸上,声音因寒冷与压抑而嘶哑:“你想谈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苏晴眼泪再次涌上来,看向李萌萌,带着恳求:“萌萌,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想…… 单独和他说。”
“不行!你这样我不放心!” 李萌萌立刻反对,警惕地望着陈峻峰。
“求你了,萌萌。” 苏晴泪落,“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让我自己处理。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她了解陈峻峰,就算再愤怒,他也不会伤人。更何况,有些话,她无法在第三个人面前说出口。
李萌萌看看泣不成声的苏晴,再看看门口这座浑身寒气的冰雕,纠结万分。最终,在她固执又脆弱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 好,我就在楼下等。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上来!”她重重叮嘱,拿起包和大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锅早已凉透、凝着一层白油的羊肉。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
苏晴缓过那阵强烈晕眩,慢慢起身,走到离他一米开外停下,仰起脸,望着他冰封般的脸,望着他眉梢未化的雪粒,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峻峰,”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听到的那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峻峰终于转动眼珠,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所有掩饰:“我想的是哪样?你说说看。”
苏晴被那冰冷刺得一颤,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稳住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淌:“孩子…… 是周明轩的,没错。但不是在…… 不是你不在的那段时间。”
陈峻峰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神情依旧没动。
“是我发现他出轨、跟他摊牌分手之前,最后一次…… 有的。” 苏晴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像在咽下碎玻璃,“那会儿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但是我急性肠胃炎,他送我去医院、照顾我一段时间。我身体好点后,他对我好像又耐心了些,不那么冷淡了…… 我傻,以为我们和好了,回心转意了…… 那晚,是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坦白与周明轩的过往,巨大的羞耻与痛苦几乎让她站不稳。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他同事发来的视频 —— 他和那个女人开房,被人丈夫堵在单位。我才知道,他可能一边跟我…… 一边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个孩子,就是那晚的错误。”
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发现怀孕,是在你…… 出事之后。例假没来,还有别的反应,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当时整个人都乱了,不知道怎么办。去我们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情况,如果这次不要,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怕…… 怕你觉得我脏,怕你不要我……”
“后来,你回来了。我…… 我贪心。我贪恋你对我好,贪恋这点温暖。我自欺欺人,能瞒一天是一天,至少…… 多在你身边待一天也好。可越瞒越怕,越不敢说……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峻峰,我只是…… 太怕失去了。”
她把最血淋淋、最不堪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只有赤裸裸带着腥气的现实。
陈峻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风雪声仿佛还在呼啸,与她断断续续、满是泪水的陈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信息量如海啸袭来,冲垮了他之前所有基于错误线索搭建的、满是背叛与欺骗的愤怒高墙。
不是在他羁押期间。是在她发现周明轩出轨之前,在两人还未彻底决裂时,最后一次错误。她留下孩子,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她隐瞒,是因为恐惧,而非算计。
那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是她在遭遇未婚夫背叛、意外怀孕、又失去他音讯的绝境里,发出的。不是谎言,是走投无路的求救与依赖。
他之前所有的痛苦、愤怒、猜忌,瞬间悬在半空,没了着力点。一拳打空,巨大的惯性让他身形微晃,心头只剩空茫的钝痛,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迟来的、极致的心疼。
他看着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单薄身子在宽松家居服里瑟瑟发抖,脸上是坦白一切后的绝望,和等待审判的恐惧。
陈峻峰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又被他死死压回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得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为自己的误解,为又一次狠心消失?安慰?为她承受的一切,为她深藏的恐惧?还是…… 表态?对这个突如其来、复杂到极点的孩子?
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搅缠,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得几乎压垮他的静默。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刚刚才知晓她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浩劫的女人。
第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