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她,是因为她需要。”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务实的说法,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她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他避开了“恋人”、“感情”这样的字眼,也回避了“案底”、“谣言”的具体纠葛。他知道,此刻在苏父苏母面前,任何关于他们两人关系的定性,都可能引发新的猜疑和反对。不如将焦点集中在“照顾”和“责任”上,这是目前最能被理解,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苏建国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陈峻峰的目光坦荡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疲惫和坚定。这种气质,不像是一个轻浮的、别有用心的人。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沉重得让人窒息的、被真相冲击后的茫然和消化。
苏晴在母亲的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她偷偷抬起泪眼,看向陈峻峰。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树,独自挡在她和父母之间,也挡在了残酷的真相和可能的更多伤害之间。他没有说动人的话,没有许诺未来,甚至没有明确他们的关系。但他站在这里,承认了最难堪的部分,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质问。
这一刻,苏晴心里那处因为恐惧和羞耻而冰冻的角落,似乎被一股微弱却持续的热流,悄然融化了一角。
赵亚茹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她擦着眼泪,看向陈峻峰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敌意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那……那以后怎么办?晴晴这身体,这孩子……周家那边知道吗?他们要是来闹……”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孩子是周明轩的,周家父母(苏建国赵亚茹的亲家,虽然现在关系破裂)不可能永远不知道。以他们对周家那点了解,尤其是周明轩母亲那个性格,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陈峻峰的目光沉了沉。“这件事,我和苏晴会处理。”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人莫名觉得可靠。“现在,最要紧的是苏晴的身体和情绪。产检、营养、休息,一样都不能耽误。其他的,慢慢来。”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最务实、也最迫切的点上。
苏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看着憔悴不堪的女儿,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身份尴尬却异常沉稳的年轻人,心里乱成一团麻。愤怒未消,疑虑仍在,心疼女儿到滴血,对未来充满担忧……但至少,最不堪的真相已经揭开,女儿没有受到更直接的、来自这个男人的伤害(至少目前看来),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苏建国最终,对陈峻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先出去一下。我们和晴晴单独说几句话。”
这是暂时休战的信号,也是父母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和女儿进行最私密的沟通。
陈峻峰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我去楼下转转。有事随时叫我。” 他看了苏晴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鼓励,安抚,还有无声的“有我在”。
然后,他转身,没有拿任何东西,只穿着身上那件不算厚的夹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将空间留给了劫后余生、急需舔舐伤口的苏家三口。
楼道里比屋内冷得多,穿堂风带着寒意。陈峻峰没有立刻下楼,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在想,此刻也许应该抽一根烟,可是他不抽烟,也没有可供发泄的渠道,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方才应对质问的紧绷、对苏晴处境的心疼、对未来的沉重预感,以及一丝被暂时“驱逐”的疏离感——统统压回心底,用意志力将它们强行捋顺,压平。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凉干燥的空气,让那冷意刺激着肺叶,也让自己过于沸腾的大脑冷却下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建国愤怒的质问、赵亚茹悲痛的哭泣,以及苏晴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不能乱。尤其是现在。苏晴需要他稳住,这个刚刚被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的“临时家庭”,也需要一个锚点。
大约站了五分钟,或者更久,直到感觉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深沉,指尖不再因为情绪和寒冷而微微发麻,陈峻峰才睁开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波澜已经被很好地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直起身,沿着楼梯,一步步沉稳地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规律地回响,像是某种坚定的、向前的节奏。
他并没有真的想去什么地方,那只是一种让苏晴父母安心的说辞,表明他就在附近,随时可回。他走到楼梯拐角,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楼道的窗子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积雪,和小区里偶尔匆忙走过的行人。
他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信号,等那扇门重新打开,需要他再次走进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艰难前行。又或者,不再需要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将所有翻腾的心事,都锁在了那副挺拔而静默的躯壳里。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深沉,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门内,是泪水、低语、无法言说的心疼和关于未来的沉重商议。
门外,是他独自一人,在寂静与寒冷中,用最坚韧的意志,筑起一道无声的堤坝,准备迎接下一波,或许更为汹涌的浪潮。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边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在部队时思考或等待任务时常有的小动作。此刻,这个动作透露出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种随时准备应战的、深入骨髓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