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幼保健院一楼采血中心,像一只被低气压闷住的铁盒。消毒水的气味厚重得近乎有形,混杂着婴儿啼哭、孩童不安的哼唧,还有年轻父母们疲惫的低声交谈,在狭小空间里来回打转。为了补上原本应该在第十二孕周进行的全面检查,苏晴攥着一叠条形码贴纸与检查单,站在 “空腹采血” 的队伍里,队列缓慢挪动。自昨夜十点后便滴水未进,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痉挛似的收缩,混着早孕反应带来的隐隐恶心,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峻峰紧挨着她站定,如一堵沉默却可靠的人墙。肩上挎着她的米色帆布包,包身鼓鼓囊囊,手里还拎着她的长款羽绒服,以及那只印着市一院 logo 的保温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身体微微侧倾,将她护在更靠里的位置,隔开了一旁抱着哭闹婴儿、不停摇晃的年轻父亲。
“苏晴!七号窗口!”
电子叫号声清亮响起。苏晴捏着单子上前,陈峻峰即刻跟上,手臂始终虚虚环在她身后半尺处,圈出一道无形的保护屏障。
抽血窗口的台面被磨得发亮,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里面坐着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小护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疲惫而略显木然的眼睛。苏晴坐下,熟练地将左臂毛衣挽至手肘以上,露出小臂。她肤色极白,灯光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可主干静脉却不算粗壮,隐在皮下,只浅浅一道青痕。
“胳膊放平,握拳。” 小护士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苏晴依言照做。冰凉的碘伏棉球擦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护士轻拍她的肘窝找准位置,针头斜刺而入。刺痛传来,苏晴眉头未动分毫。可针尖入皮下,却迟迟未见回血。小护士眉头微蹙,将针头稍稍退出,调整角度再探,依旧落空。
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沁出,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懊恼:“您这血管…… 有点滑,不好找。” 声音轻,带着歉意。
“没事,慢慢来,不急。我空腹,血管可能瘪了些。” 苏晴反倒温声安慰。她本就是医生,最懂此刻操作者的压力与患者的不适,更清楚空腹状态下血管本就条件欠佳。甚至微微调整手臂角度,让血管更显突出,“许是我太瘦,血管本就细,考验技术呢。”
小护士感激地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针尖终于探入血管,暗红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流速却极慢。护士只得用手指轻按她上臂施压,才勉强注满第一管。前后共抽了七管,每一滴血都流得迟缓,过程格外漫长。
陈峻峰始终立在苏晴身侧,身体前倾,几乎贴住玻璃隔断。从第一针落空起,他下颌线条便紧紧绷起,唇线抿成一道僵直的弧线。看着小护士按压她上臂、血液缓慢滴落,苏晴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是近乎实质的、压抑的不悦与紧绷。可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一双眼,像钉子般钉在护士的动作上,钉在缓缓流动的血液上,钉在她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手上。
好不容易抽完,护士拔出针头,迅速用棉球按住针眼:“按紧,五分钟别松手,别揉。您空腹项目多,抽得久,多按一会儿,用点力。”也许是出于未能一针见血的抱歉和对苏晴体贴理解的感谢,小护士多说了一句。
苏晴右手接过棉球按住胳膊,刚要起身,陈峻峰已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接过棉球。“我来。”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见方才血流滞缓,本就心揪不已,又听护士叮嘱用力按压,生怕她体虚按不好,再出血淤青,拇指精准压住针眼,力道颇重地按了下去。
“呃……” 苏晴猝不及防,被按得闷哼一声,胳膊本能往回缩。那力道太重,远非止血所需的适中力度,几乎要将皮肉按进骨缝,针眼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陈峻峰立刻察觉异样,力道稍松,手指却依旧稳稳按着,眉头紧锁:“疼?得按紧,不然容易淤血。” 想着方才缓慢滴血的模样,心头不安更甚,非但未松劲,反倒下意识又加重几分,目光紧紧锁住她瞬间蹙起的眉眼。
苏晴被按得龇牙咧嘴,加之刚抽完血头晕乏力,一时无力争辩,只小声吸气:“你…… 轻点…… 不是这么按的…… 你手劲儿太大了……”
陈峻峰见她脸色比先前更白,额角渗出汗珠,才真正惊觉不对,手上力道骤然全松。只见他拇指用力按压之处,棉球下的针眼隐隐作痛,周遭一圈皮肤已迅速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甚至清晰印出他的指腹轮廓,这片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淤青发展。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望着这片因自己 “好心” 而雪上加霜的痕迹,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眼神里满是错愕、懊悔,还有一丝难得一见的无措。“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晴趁此间隙,连忙用右手手指轻轻按住棉球,力道适中,刚好护住血管不致破裂。“没事。” 她缓了口气,看着他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般的神情,又好气又好笑,心底还软了几分,“你手劲太大了…… 止血不用这么狠,适中就好,不然按破血管壁,更容易淤青。”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示意给他看,“你看我这血管,又细又深,本就难伺候,哪像你……”
话音未落,目光自然落在他因动作卷起袖口、露出的一截结实小臂上。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流畅的肌肉线条,最惹眼的是皮下盘踞的几条清晰饱满的青色静脉,随他无意识握拳的动作微微凸起,充满力量感,简直是静脉穿刺的 “理想范本”。
苏晴扯了扯嘴角,带着无奈的调侃,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你这种血管,又粗又显眼,一看就好扎。别说专业护士,就算是我 —— 上次正经做静脉穿刺还是大五在实验室扎兔子,毕业这么多年早手生了,估计闭着眼都能扎进去。”
她顿了顿,见陈峻峰依旧眉头紧锁、满脸懊恼,知他还在为淤青自责,便轻吸一口气,刻意放轻语气,带着医学生间流传的促狭笑意:“哎,陈峻峰,你知道我们医学生,尤其是护理系,有个流传很广的‘笑话’吗?”
陈峻峰抬眼,目光从她手臂的淤青移到她脸上,满是疑惑,显然没跟上她突然跳转的话题。
“都说护理系女生,大三分手率特别高。” 苏晴忍着胳膊酸痛与头晕,努力让神情生动几分,“你猜是为什么?”
陈峻峰摇了摇头,语气真切:“不知道,学业太忙?”
“不是。” 苏晴微微弯眼,即便脸色苍白,眼底却漾着分享秘密的狡黠,“是因为大三要上《基础护理学》实操课,静脉穿刺是核心技能。光靠模型练不够,得真人实操。关系好的同学互相扎,有男朋友的……” 她故意拖长语调,看向陈峻峰,“自然就拿男朋友练手了。”
陈峻峰明显一怔。
苏晴瞧着他错愕的模样,笑意更浓,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技术好的一针见血,算是天赋。可总有手生的、紧张的,一针、两针、三针…… 都找不着血管。男朋友的胳膊被扎得跟筛子似的,青一块紫一块,还不敢喊疼。据说每年都有不少人,就这么被‘扎’跑了。所以后来还有个说法,叫‘静脉穿刺,感情试金石’。”
说罢,她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虽因体虚笑声气短,眼底却亮晶晶的:“你看,跟你刚才那下比,她们那可是专业训练后的‘集中轰炸’。你这顶多算…… 业余手重,误伤友军。真不用这么愧疚。” 她用完好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依旧紧绷的手臂,“你这血管条件,要是当年落在我同学手里,绝对是抢手的‘教具’,保准能帮人过考试。”
“…… 净胡说。” 陈峻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脸上的僵硬与懊悔,在她戏谑又宽慰的话语里,渐渐化开。
“才不是胡说,这是有群众基础的。” 苏晴见他神色缓和,心底松了口气,玩笑道,“所以啊,陈峻峰,你这可是优质血管资源,得好好保护。万一我哪天想练练手,还得靠你呢。”
“想都别想。” 陈峻峰当即打断,语气却已不再紧绷,反倒染了几分笑意。
“怎么?你怕扎针?”苏晴挑挑眉。
“没有……”陈峻峰嘴硬,但在苏晴戏谑的注视下,又败下阵来,道:“在部队医院住院那会儿,被那些小护士拿来练手,扎怕了……”
苏晴望着他严肃却隐隐赧然的侧脸,故意撇撇嘴,带着委屈的调侃小声嘟囔:“啊,你给别人扎,都不给我扎?…… 这么小气啊?扎两下都不行?我保证,就轻轻两下,找找感觉。” 甚至举起右手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比出一个虚拟的穿刺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