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天色将亮未亮,从挂了层灰的车窗望去,隐约能看见一层尚未晕开的鱼肚白。
“铜江县,到铜江县,还有没有人的啦!没有发车了!”司机半个身子探出门外高声招呼:“最后再等三分钟,三分钟后关门发车,到铜江县的动作快点!”
一辆客车,空的座位寥寥无几,到最后又上来几个人,一下子把空座全占满了。
车里没开暖风,李佑在车站从凌晨蹲到六点,整整六个小时,穿着湿透的衣服躲在墙根,要不是门卫大爷看他实在可怜,后半夜把人叫进小屋,他未必能活到现在。
车子缓缓发动,李佑佝偻着肩膀,快把自己怼到车窗外;他身边原本没什么人,到后来上了位中年大妈,大妈烫了时兴的卷发,看见李佑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霎时惊呼一声:“哎呀!小伙子,你是不是感冒的啦!”
李佑确实有些发烧,身上没什么劲,眼前发晕,嗓子也哑得厉害:“我……”
那大妈一听可不得了,上手摸摸他的额头,叫了声不好,从脚底下的大袋子翻来翻去,翻了几粒药和一瓶矿泉水出来递给他。
“呐——快吃了吧,发烧可不得了,这鬼天不见太阳,待会儿指不定还要下雨呢!”
李佑犹豫了会,然后接过药,就着她拧开的矿泉水一口吞了下去,说:“谢谢您。”
女人是个热心肠的,自来熟,笑着说:“谢什么啊,看你也就二十来岁,我家娃娃和你差不多大嘞!他在外地上大学,一年也就寒暑假回来两次,你说,他要是在外头遭这罪,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也怪着急。”
李佑没去反驳,而是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现在的小年轻都不注意身体,你看你这娃娃咋搞成这样,爹妈见了要心疼的呀!”
李佑动了动嘴唇,心道他没爹没妈,死了也没人心疼。
但不回话太不礼貌,想了半天,还是含糊应了声。
车子驶入平缓的高速路,天越来越亮,清晨的雾带着水汽,一度模糊了前方蜿蜒的公路。
选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一是因为偏,二是因为有水路可走。
好歹也在这里待过几年,李佑对于铜江某些“习惯”还是有所耳闻的,只是这手段着实不光彩。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佑本没什么力气聊天,但为了后续动作进展顺利,他稍稍撑起身子,努力让自己清醒正常一点,借着话头打探:“请问,您是铜江本地人吗?”
大妈乐呵呵向他介绍:“是本地人,纯的不能再纯。”
“哎?听你说话这口音,你不是铜江人吧?更像宁海本地的。宁海大城市,你不在大城市待着,往那小地方钻干啥呀?”
李佑紧了紧手心,不知道是虚的还是别的,生攥出一把汗来。
自从母亲去世,他已经很久不说宁海本地话了;只是回来这大半个月,许是踏上故土骨子里的基因蠢蠢欲动,被环境带几天,语感就又回来了。
李佑说:“去探亲。”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李佑欲言又止,磕磕绊绊暗示:“我,亲戚,他在‘外面’,听说从那坐船过去会方便点。”
李佑不动声色又加了句:“省路费。”
他这么一说,大妈瞬间明了。
她朝李佑招了招手,示意他压低脑袋,在他耳边嘀咕:“你要是早前两年来啊,晚上到了地方就能走;现在不行啦,查得比以前严……”
李佑心凉了半截。
“不过呢,赶上你运气好,月中这几天都能走,就是得等到凌晨往后,估计两三点吧。
她话锋一转,看了眼时间:“咱们到地方要六七点钟了,你到时候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宾馆还是旅店歇几个小时,不到点过去会被轰走的,运气差一点碰上有检查的,那就不值当啦。”
李佑认真听着,又连连点头道谢。
等终于摸清底了,他才敢在满车嘈杂的人声里昏睡过去,睡得也不太实,一路上都在做梦。
他看见林昭宁抱着一束花深情款款表白,那时两个人都很年轻,李佑拦在无知的自己面前试图阻止这场闹剧,可终究于事无补——两只手穿过他的身体相握,李佑面对着风度翩翩的alpha,看清了他眼里藏着的那抹隐晦的怜悯。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种眼神来自于上位者对下位者施舍的同情,现在看来过于片面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个可怜的替身。
再然后,视线一变,他站在慈祥和蔼的老人身边,听着老人缓慢复述,时而开心打趣几句;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陪老人聊天的另有其人,伸手拍拍那人的肩膀,少年转过身来对着他笑,干净爽朗,虽长了张和他差不多的脸,但这性子没半点相同之处。
“小宥啊,咱们走啦——”
老人喊了声少年的小名,少年嬉笑着应答:“来了奶奶,您慢点!”
祖孙二人背影越来越远,李佑想跟上他们的脚步问个清楚,于是就这样追啊追,追了好久,还是没能追上。
.
黑云压城,本该光亮的天随着越来越厚的云层交叠一点点变暗,腥咸的海风裹着冰冷的水汽掠过港口,载着万吨货物的轮船鸣笛过后缓缓调转方向,缓慢笨重地驶入一望无际的海面。
县城街边哄哄闹闹,小贩拿着喇叭叫卖声络绎不绝,路边的各种饭店商铺也纷纷亮起了灯牌,昏黄的灯照亮铺面大厅来往忙碌的人影,很快,透明玻璃上升起一层水雾,从外看去,往往只能看清一片模糊的灯光。
天彻底黑了下来,几辆低调的黑车从入城开始朝着固定方向驶离,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一路走走停停,所过之处,开在旮旯角落里的旅馆小店纷纷放下了卷帘门。
不多时,小雨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车灯亮起很快又熄灭,连着发动机一起。
前排司机冒着小雨绕到侧边开车门,手疾眼快打了把黑伞,迎着那男人迈进了一家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宾馆。
男老板撑着大理石台面,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红彤彤的钞票发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老板出手可真是阔绰,就是这条件……未免有点太简陋,很容易让人怀疑是脑子出了问题。
围在alpha身侧的黑衣人递过去一只手机,手机里是个看起来长得挺清秀男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