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早上六点。
周南书醒了。窗外还是黑的,洛桑的早晨来得比北京晚,山里的雾气沉甸甸地压着县城,能听到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不能打草惊蛇。
马德胜如果真是系统判定高风险的人物,那绝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一个能在贵州山区潜伏七八年而不露破绽的人,反侦察能力和心理素质都远非常人能比。她如果贸然行动——比如去中学打听他的事,或者去那个废弃护林站查看——很可能还没摸到边,就已经被察觉了。
到时候打草惊蛇,马德胜一走了之,或者更糟,销毁所有证据,那她就成了帮倒忙的人。
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方远的面相,她看过很多次——眉骨平顺,鼻梁端正,眼神清澈但不锐利,嘴唇厚薄适中,下巴方而不突。这种面相,古书上叫“端方之相”,主其人正直、可靠、有担当,不会出卖朋友。
上辈子她见过几个类似面相的人,都是能托付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方远在应急管理部工作,有官方背景,认识的人也多。而且,方远知道她会算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当初打响名气,靠的就是给人看面相、算卦。那些富豪排着队找她,她还不一定接。后来算是半只脚进了组织,不缺钱了,就想做些更有意义的事——用堪舆术防灾减灾,救人于水火。
她跟方远合作多次,彼此知根知底。方远知道她的本事,也信任她的判断。
她不需要跟方远解释“你为什么觉得马德胜有问题”——她说是就是,方远会信。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方远应该还没起床,但她等不了了。
拨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南书?”方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方远,你能来一趟贵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项目出问题了?”方远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不是项目的事。”周南书斟酌着措辞,“是别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不方便说。”
又是一阵沉默。方远在那边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你在洛桑?”
“对。但我可以去市里,你到贵阳,我们碰面。”
“行。”方远答应得很干脆,“我今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明天一早飞贵阳。到了我给你电话。”
“好。”
周南书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方远没有多问。这就是多年合作积累下来的信任——周南书不会无缘无故折腾他,她说有事,就一定有事。
福崽从枕头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这么早打电话,吵死了。”
“对不起。”周南书摸了摸福崽的头。
“你要去市里?”福崽问。
“嗯。”
“带我。”
“当然带你。”
福崽又趴下了,尾巴盖住鼻子。“行吧。市里应该有更好的罐头。不过——”它忽然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看着她,“那个马德胜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不管了?”
“我没能力管。”周南书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那你叫方远来,不就是管了吗?”
周南书沉默了一下。“方远有渠道。他能把这件事递到该递的地方。”
福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又把头埋进尾巴里。“行吧。反正你们人类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周南书摸了摸它的背,没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方远来了之后,她能做的都做了。但在这之前,在洛桑的这几天,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是自己去查马德胜,而是——让福崽出点力。
福崽的能力,是她的底牌之一。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福崽能听懂所有动物的话,并能与它们沟通。而她,只有福崽能跟她沟通。这种能力在平时没什么大用,顶多是福崽告诉她哪家店的鱼新鲜、哪只野猫在背后说它坏话。
但在这里,在洛桑的大山里,这个能力可能有奇效。
山里有蛇、有鸟、有老鼠、有各种野生动物。它们日日夜夜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看到的人类比任何人都多。如果马德胜真的有什么异常活动——比如深夜去某个地方,比如在废弃护林站里做什么——这些动物一定看到过。
周南书坐起来,看着福崽。
“福崽。”
“嗯?”福崽从尾巴里露出半只眼睛。
“你在洛桑这几天,有没有认识什么本地的动物?”
福崽把尾巴放下来,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周南书说,“马德胜那个人的事,我不去查,但我需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活动。我不是让你去跟踪他——那个太危险了。但你可以找周围的动物问问。鸟、蛇、老鼠、野猫——它们天天在山里、在村子里,看到的东西比人多。”
福崽坐了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了。
“你是说,让我当间谍?”
“不是间谍。”周南书说,“就是……打听打听。”
福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听得懂它们说话,但人家不一定愿意搭理我。我又不是这片山的老大,我就是只城里来的猫。”
“你可以跟它们做交易。”
“什么交易?”
“罐头。”周南书说,“你跟它们说,谁提供了有用的信息,我就给它买罐头。”
福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可以有。不过蛇不吃罐头。”
“蛇吃什么?”
“蛇吃老鼠。你可以承诺帮它们赶走天敌之类的——不过这个你做不到。”福崽想了想,“算了,蛇的事情我来谈。反正它们的需求也就那么几样——地盘、食物、安全。我应付得来。”
周南书看着它。“你确定能行?”
“你别忘了,我可是能跟任何动物说话的主。”福崽的尾巴翘了起来,带着点得意,“虽然我是只家猫,但我的沟通能力是顶级的。”
周南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福崽说,“不过罐头不能少。不管有没有信息,罐头都要给。这叫劳务费。”
“行。”
福崽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床上跳下去,走到窗台上,推开窗户的一条缝,把头伸出去。
清晨的洛桑,空气清冷,远处传来鸟叫声。
福崽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喵——”。
不是跟周南书说话的那种语气,而是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频率的叫声。周南书听不出来具体意思,但她知道,这是福崽在跟其他动物打招呼。
窗外的鸟叫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密集。
福崽听了半分钟,缩回头,关上窗户。
“我跟附近的一只画眉鸟说了。”福崽跳回床上,“它说这附近的老大是一只老蛇,住在干沟上游的石缝里。想打听事,得先拜码头。”
“拜码头?”
“就是先跟那只老蛇打招呼,给它带点吃的,表示尊重。不然它在背后使坏,什么信息都别想拿到。”福崽舔了舔爪子,“你们人类不也是这套吗?先送礼,后办事。”
周南书想了想。“你需要什么?”
“鸡蛋。”福崽说,“生的。蛇喜欢吃鸟蛋,但鸟蛋不好找,鸡蛋也行。你帮我弄几个鸡蛋,我今天去干沟的时候找那只老蛇谈谈。”
“好。”
周南书起床洗漱。今天她还要带队去干沟上游调查,正好可以带福崽过去。
下楼的时候,龙建华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今天他们要去干沟上游那片区域,路远,午饭要在山里解决。
“周工,今天走的路程比昨天还远。”龙建华递给她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
“没问题。”周南书接过馒头,把猫包背上肩。猫包里多了三个生鸡蛋,用保鲜袋包了好几层,塞在猫包的侧袋里。
福崽在里面闻到了鸡蛋的味道,满意地“咕噜”了一声。
车开出县城,往干沟方向走。路上,周南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和树,脑子里在想怎么跟方远说这件事。
方远知道她会算命,知道她看面相有一套,所以她不需要编理由。她可以直接说——那个马德胜面相不对,我怀疑他有问题。
方远会信的。
不是因为方远好骗,而是因为她用这套本事帮方远解决过不少事。从打拐案到X国任务,她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大错。这种信任,是无数次合作积累出来的。
至于她怎么“看”出来的——方远不会细问。就像你不会问一个厨子为什么放盐放这个量,你只知道他做的菜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