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干沟上游。龙建华把车停在一片河滩上,几个人下车,沿着溪流往上走。
今天的调查重点是干沟上游的一段河谷,两边的山坡比中游更陡,植被也更密。沈佑宁背着扫描仪,走得气喘吁吁;林小禾跟在后面,手里的调查表格已经写了好几页。
周南书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平稳,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看到了那个废弃的护林站。
从远处看,灰色的砖房掩映在树丛里,屋顶的瓦片有些脱落,墙上爬满了藤蔓。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像是旧木料和铁皮桶,被杂草半遮半掩。
“龙师傅,那个护林站,能过去看看吗?”周南书问。
龙建华看了看方向。“能过去,但要绕一下,前面有个沟,从沟那边上去。”
“去看看。”
龙建华带着他们绕了一段路,从侧面爬上了护林站所在的小山包。走近了才发现,护林站比远处看更大——一栋主楼,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倒塌了一半的柴房。
主楼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周南书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没有家具,没有垃圾,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灰层上,有几行脚印。
不是新鲜的脚印,也不是很旧的。看灰尘堆积的程度,大概是一两个月前留下的。脚印不大,尺码在39到40之间,鞋底花纹是普通的运动鞋纹路。
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来过这里。
在这栋废弃了五六年的护林站里。
沈佑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周工,这里有什么值得看的吗?”
周南书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没什么,就是路过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护林站。
在门口,她又往周围看了一眼。房子的位置很隐蔽,从山下根本看不到,只有站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发现。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条几乎被草淹没的小路通向这里。
这个地方,很适合做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事。
她没有继续查看。福崽会处理后面的事。
“走吧,继续往上走。”周南书说。
龙建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队伍继续往河谷上游走。
走了一段路,队伍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周南书蹲在溪边洗手。福崽从猫包里探出头,低声说:“我闻到那只老蛇的味道了。就在前面那个石缝里。等会儿你们休息的时候,我溜过去跟它谈。”
“注意安全。”周南书低声说。
“放心,蛇再大也是蛇,我是猫。”福崽缩回头。
下午一点半,调查工作告一段落。几个人在山坡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吃午饭。馒头、榨菜、煮鸡蛋。周南书把鸡蛋剥了壳,自己吃了一个,把蛋黄留出来——那是给福崽的。
福崽从猫包里溜出来,叼着蛋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李建明看到了。“师父,福崽跑了。”
“它就在附近,不会跑远。”周南书说。
沈佑宁啃着馒头,看着手里的GPS数据。“周工,干沟上游这段的数据采得差不多了,明天是不是可以去西边那个沟了?”
“明天看情况。”
“行。”
二十分钟后,福崽回来了。它的爪子上沾着泥,胡须上挂着一点蛋黄的残渣,但表情是满意的。
周南书把它抱回猫包,拉上拉链。
“搞定了。”福崽在包里低声说,“那只老蛇——它说自己姓‘岩’,在这片山里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都见过。我跟它谈了,它愿意帮忙。条件是——以后这片山里的老鼠归它管,其他猫不能进来抢地盘。我跟它说行。”
“它见过马德胜吗?”
“见过。”福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蛇说,那个人——它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人’——经常在晚上走山路。不是走大路,是走那些没人走的小路。有时候往干沟上游走,有时候往北边翻山。老蛇说,有几次它看到那个人半夜从护林站那个方向出来,手里拎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周南书的心跳加快了。
“还有呢?”
“老蛇还说了,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它说它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走路——农民、猎人、采药的、偷树的——没有一个人走路像他那样,一点声音都没有。”福崽停顿了一下,“老蛇说,那不是人的走路方式。”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
“它还说了别的吗?”
“它说如果想知道更多,得再带鸡蛋来。而且要快,因为再过一个月天冷了,它要冬眠了。”
“好。”周南书低声说,“你告诉它,我会再来的。”
“我告诉它了。”福崽说,“还有,那只画眉鸟也说了——它前几天看到那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看着山的那一边。画眉鸟说他站了至少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周南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马德胜深夜走山路,往干沟上游走,往北边翻山,从护林站方向出来,手里拎着东西,走路没有声音——这些信息,加上系统给出的“高风险”评级,她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但她不能自己动手。
下午三点半,调查结束。几个人回到车上,龙建华发动车,往县城开。沈佑宁在车上整理数据,林小禾闭着眼睛休息,李建明翻着今天的调查记录。
周南书抱着猫包,看着窗外。
福崽在包里打了个哈欠。“今天的劳务费——鸡蛋我已经吃了,罐头还没着落。”
“回了招待所就给你开。”
“要虾味的。”
“行。”
回到招待所,周南书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拿出手机,看到方远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到贵阳。你在哪个市?我过去找你。”
周南书回复:“凯里。你到了贵阳坐高铁到凯里,我在凯里等你。”
“好。到了给你电话。”
她又发了一条:“到了凯里别住招待所,找个好点的酒店,我请你。”
方远回了一个笑脸。
周南书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福崽跳上来,踩着她的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明天去凯里见方远?”福崽问。
“嗯。”
“你要跟他说马德胜的事?”
“嗯。”
“那你准备怎么说?直接说他面相不对?”
周南书想了想。“他知道我会看面相。不用解释太多,直接说就行。”
福崽舔了舔爪子。“那个方远人还行。面相看起来比你那个徒弟靠谱。”
“李建明也很靠谱。”
“我没说不靠谱,就是说他面相看起来更靠谱。”福崽闭上眼睛,“反正你们人类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负责收集情报,你负责上报。”
周南书看着它,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干得不错。”
福崽的尾巴翘了一下。“那当然。我是谁啊。”
周南书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打开笔记本,把今天从老蛇和画眉鸟那里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写在本子上:
- 马德胜经常夜间走山路,不走大路,走小路
- 路线:往干沟上游方向、往北边翻山
- 有几次半夜从护林站方向出来,手里拎着东西
- 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 在学校后山站了半小时,一动不动
写完,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
明天见到方远,把这些全部告诉他。
方远知道她会算命,知道她的判断从不空穴来风。这些信息,加上她对方远的信任——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