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条野猪沟。沟谷呈弯曲的弧形,两边的山脊线像两条手臂,把沟谷环抱在中间。沟谷的形态和周围的构造线方向不一致——周围的岩层是北西走向,但沟谷是近东西走向。
“构造控制的沟谷。”周南书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沈佑宁问。
“这条沟不是单纯被水流切割出来的,是沿着一条构造破碎带发育的。”周南书指着沟谷的走向,“你看,沟谷的方向和周围的岩层走向不一致,说明它是在一条断层或者破碎带的基础上,被水流侵蚀形成的。”
沈佑宁打开GPS,看了看坐标,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这种构造控制的沟谷,地质灾害发育程度一般比较高。”周南书说,“破碎带内的岩体强度低,容易发生崩塌和滑坡。等一下下去的时候,注意看沟谷两边的山坡上有没有大型的滑坡体。”
下午的调查持续到四点半。几个人在野猪沟里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记录了十四个调查点,拍了四百多张照片。沈佑宁的扫描仪基本没用上,但林小禾的调查表格写得密密麻麻,李建明的地质锤敲了一路,敲下来的石头样本装了小半袋。
回到车上,天已经开始暗了。
“周工,今天辛苦了。”龙建华发动车,打开车灯,“回去好好吃一顿。”
“龙师傅,今天不去你家吃了。”周南书说,“太晚了,不好意思麻烦嫂子。”
“不麻烦,她就是做饭的。”
“改天吧。”
龙建华没再坚持,开车回了县城。几个人在招待所对面的小饭馆简单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周南书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福崽在窗台上跟画眉鸟说话,低声“喵呜”了一阵,然后跳下来。
“画眉鸟说了新的情况。”福崽的表情不太好看。
“说。”
“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马德胜去了龙建华家。”
周南书的手停了一下。“去龙建华家?做什么?”
“画眉鸟说他在龙建华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龙建华出来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画眉鸟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只听到几个词——‘专家’‘项目’‘凯里’。”
周南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德胜在打听她。
“还有呢?”
“画眉鸟说,马德胜问龙建华,‘那几个专家要在洛桑待多久?’龙建华说大概一周。马德胜点了点头,就走了。”
周南书放下毛巾,靠在床头。
马德胜在打听她的行程。这不一定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她在洛桑是陌生人,一个本地人打听陌生人什么时候走,不算反常。
但结合之前的所有信息——面相、走路方式、深夜走山路、废弃护林站、学校后山扒土——这随口一问,就不再是随口一问了。
“福崽。”
“嗯?”
“你跟画眉鸟说,让它注意马德胜和龙建华的每一次接触。什么时候见面,说了什么,能听清多少算多少。另外,让那只老蛇帮忙盯着那个废弃护林站,如果有人夜里去,记下时间、停留多久、做了什么。”
“我跟它们说。”福崽跳上窗台,又把头伸出去。
周南书打开笔记本,在马德胜的名字下面又加了几行:
- 10月24日下午,去龙建华家,打听专家停留时间
- 问“专家要在洛桑待多久”(龙建华答:一周)
- 关注目标:龙建华与马德胜的接触频率、内容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不是因为马德胜。
而是因为龙建华。
龙建华是个好人。热情、实在、顾家,对她们这些“专家”照顾得无微不至。但问题就在这里——他是马德胜的邻居,是马德胜在洛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马德胜可以通过他,轻易地获取关于项目组的所有信息。
这不是龙建华的错。他不知道自己身边住着什么样的人。
周南书闭上眼睛。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正常生活,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同时,让福崽的“情报网”继续运转,搜集更多的信息。
方远说,安全部门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和方法。她不知道那个“标准”和“方法”是什么,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安全部门介入之前,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腿边蜷好。
“都交代完了。”福崽说,“那只画眉鸟说,它明天一早去护林站那边,跟老蛇碰个头,把情况汇总一下。”
“辛苦你了。”
“知道辛苦就好。”福崽闭上眼睛,“明天的罐头,要双份。”
周南书伸手摸了摸福崽的头,没有反驳。
窗外,洛桑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方远现在应该已经到北京了。他明天会去部里,会通过某个渠道,把马德胜的信息递上去。
然后就是等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等待,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但这一次,她必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