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半。

班车从凯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周南书坐在最后一排，猫包放在腿上，福崽在里面打着小呼噜。昨晚在酒店，福崽吃了两盒虾味罐头，心满意足地睡了一整夜，连梦话都没说。

三个小时的山路，颠得人骨头疼。周南书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在过接下来几天的调查计划——干沟中段还有三个点没跑，西边那条沟要单独去一天，牛背岭的塌陷区需要回访。按照这个节奏，再有一周左右，洛桑这边的野外工作就能收尾。

但马德胜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方远说他会处理。她相信方远。但“处理”需要时间，而在那之前，她还要在洛桑待一周。这一周里，她每天都会经过乡中学门口，每天都有可能遇见马德胜。她不能回避，也不能露出破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这比她想象的要难。

班车在十点一刻到了洛桑汽车站。周南书下车，抱着猫包走回招待所。龙建华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掐了。

“周工，回来了？”

“嗯。”

“今天去哪儿？”

周南书拿出地形图，指了指西边的一条沟。“这条，叫野猪沟。”

龙建华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那个沟我去过，路不好走，比干沟还偏。车只能到沟口，进去全靠走。”

“走就走。”

“行。”龙建华打开车门，“那我先去加个油，你们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出发。”

周南书上楼放行李。福崽从猫包里跳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地盘还在，然后跳到窗台上，推开窗户缝，把头伸出去。

“你干嘛？”周南书问。

“找那只画眉鸟。”福崽头也没回，“我得跟它说，我们回来了，让它继续盯着。”

周南书没打扰它，自顾自地收拾东西。登山包、地质锤、罗盘、水壶、馒头、榨菜、猫包——一样一样清点，装好。

几分钟后，福崽缩回头，关上窗户。

“画眉鸟说了，昨天下午，马德胜又去了学校后山。”

“又是站半小时？”

“不是。”福崽的表情有点严肃，“他这次没站着发呆，他在后山的树林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画眉鸟说，他在一棵松树下面蹲了一会儿，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然后又站起来走了。”

周南书的手停在背包带上。

在树林里转，蹲下来扒土——这不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该做的事。

“画眉鸟看到他扒完土之后，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画眉鸟说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但它在树上看得不是很清楚，也许拿了什么小东西，被袖子挡住了。”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让它继续盯着。注意他每次去后山的时间、路线、做了什么。记不住的话，每天跟你汇报一次。”

“我跟它说了。”福崽跳下窗台，“它说行，但要求加报酬。”

“什么报酬？”

“它说它最近在筑巢，需要一些细软的干草。城里的宠物店应该有卖那种仓鼠用的干草，你买一包回来就行。”

周南书看着福崽。“你跟一只鸟谈交易，谈得还挺细。”

“那当然。”福崽翘起尾巴，“我是专业的。”

周南书没再说什么，把福崽抱进猫包，背上肩，下楼。

李建明、沈佑宁、林小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龙建华加完油回来，几个人上车，往野猪沟开。

野猪沟在洛桑县城西边，路比干沟还差。砂石路变成了泥土路，泥土路变成了两道车辙印，车辙印最后也消失了。龙建华把车停在一片荒地上，熄了火。

“到了，前面没路了，走路进去。”

几个人下车。龙建华抽出柴刀，在前面开路。今天的植被比之前几天都密，灌木长得比人高，藤蔓缠绕在树枝上，像一张网。龙建华的柴刀砍得“咔嚓咔嚓”响，断枝和碎叶飞得到处都是。

走了半小时，沟谷在两山之间展开。野猪沟比干沟窄，两边的山坡更陡，目测坡度超过四十五度。山坡上长满了常绿阔叶林，树冠遮天蔽日，沟底几乎照不到阳光。

“周工，这个沟的植被覆盖度得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沈佑宁架起扫描仪，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扫描仪基本没法用，信号全被树冠挡住了。”

“那就靠地面调查。”周南书说，“李建明，你带林小禾沿着沟底走，记录每一个崩塌体和坡面泥石流的痕迹。沈佑宁跟我上左边那个山坡，看看上面的岩层出露情况。”

分工明确，几个人分头行动。

周南书带着沈佑宁爬左边山坡。坡很陡，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沈佑宁爬得气喘吁吁，手里的相机晃来晃去，拍出来的照片都是糊的。

“周工，歇……歇一下。”沈佑宁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周南书停下来，等他。

“你说你……你是怎么做到……爬这么快的？”沈佑宁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习惯了。”

沈佑宁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上次听方处长说，你在X国的时候，爬了一座海拔三千米的山？”

“嗯。”

“那你是怎么上去的？”

“一步一步走的。”

沈佑宁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好吧，当我没问。”

继续往上爬。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山坡中段的一处岩壁。岩壁不高，大概五六米，但岩层出露很好，能看到清晰的层理和节理。周南书走近了，用手摸了摸岩壁的表面。

砂页岩互层，和干沟的岩性一致。但这里的风化程度更高，岩壁表面的岩石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断面呈碎屑状。

“强风化带厚度很大。”周南书对沈佑宁说，“你拍一下这个岩壁，注意拍层理和节理的细节。”

沈佑宁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十张。

拍完，周南书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岩层产状和风化特征，然后带着沈佑宁继续往上爬。到了山坡上部，植被变得稀疏，开始有基岩大面积出露。这里的岩层产状发生了变化——从沟底的北西走向，变成了近东西走向。

周南书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