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国和陈敏到洛桑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南书不知道他们来了。方远没有提前通知她具体时间,只说"安排好了"。她也没问——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地质灾害调查。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周南书从野猪沟回来,抱着猫包进了招待所房间。门关上,她把猫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福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跳出来伸懒腰。
它蹲在包里,耳朵往后压,背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呜呜"声。
"福崽?"周南书看着它。
福崽的鼻尖快速抽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警惕。"周南书,有人来过你房间。"
周南书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不是招待所服务员的那种——那种我在走廊里闻过,是洗衣粉和灰尘的味道。这个是另一种。"福崽从包里跳出来,落地的时候四爪分开,压低身子,在房间里走了半圈,"床底下、桌子腿、窗台——这几个地方气味最重。有人碰过这些东西。"
周南书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单整洁如常,桌面的笔记本和地形图摆放得和她出门时一样,窗台上她的水杯还在原位。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福崽不会撒谎。
"你确定?"
"确定。"福崽蹲在房间中央,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我闻了三天这房间的味道了。今天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系统面板。
"系统,扫描这个房间。"
【扫描完成。检测到异常电子设备三处:
1. 床板背面——□□,实时传输。
2. 桌面台灯底座内侧——同类窃听器。*
3. 窗台窗帘轨道缝隙——微型摄像头,广角,可覆盖整个房间。
建议宿主保持正常举止,避免暴露已知状态。】
周南书心跳快了一拍,但呼吸没有变。
"系统,屏蔽这个房间的信号。"
*信号屏蔽功能已激活。*
周南书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空气里某种频率突然被抽走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窃听器和摄像头已经失效。对方只能看到画面停留在她进门前的那一刻。
"福崽,你出去转一圈。在招待所周围看看,有没有跟这个房间里陌生气味一样的人。"周南书蹲下来,看着福崽的眼睛,"注意安全。不要被人抓住。"
福崽没有多问,从窗台上挤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街角。
周南书坐在床边等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她没有动,没有开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的那一双眼。
街对面槐树底下,好像有个灰蒙蒙的影子。
二十分钟后,福崽从窗缝挤了回来。它落地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尾巴竖得很高——这是它发现了重要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找到了。"福崽说,"三个。"
"三个?"
"招待所斜对面巷子里蹲着一个,灰衣服,旱烟味。跟这几天在菜市场、河边的是同一个。"福崽蹲在地上,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要把所有信息一口气倒出来,"街对面二楼的窗台后面有一个,没看到人,但窗帘动过。后巷垃圾桶旁边有一个更隐蔽的——如果不是风吹过来闻到烟味,我根本注意不到。三个点,正好把你住的这一面围住了。"
周南书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福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在东街看到两个人,一男一女,在盯梢那个灰衣服的。"
周南书微微一怔。"什么样的人?"
"一男一女,不像是本地人。他们身上的味道跟这边不一样——不是旱烟味,也不是柴火味。是宾馆肥皂的味道。"福崽歪了歪头,"他们盯灰衣服的方式,跟灰衣服盯你的方式一样。而且,那两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周南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一个男的四十几岁,一个女的三十多岁?"
"对。"福崽说,"女的那个头发很短,站姿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是刘志国和陈敏。
周南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刘志国和陈敏已经到位了,他们在反向跟踪那个跟踪她的灰衣人。但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她的房间已经被装了窃听器。也可能他们知道,但无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提醒她。
"福崽,那两个人离你的距离远吗?"
"不远。我蹲在墙头的时候,那个女的就在我下面十米的地方,蹲在杂货店的台阶上假装系鞋带。"
周南书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了一行字:
"房间被装了窃听器和摄像头。至少三人在外围监视。你们的行动可能已被察觉。"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如需配合,可以让猫带信给我。我能理解猫的意图。"
她把纸条叠成很小一块,塞进猫包侧面那个带扣子的小口袋里。
"福崽,把这个纸条送给那两个人。肥皂味的那一男一女。"
福崽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周南书。"……你让我当信鸽?"
"你比信鸽聪明。"
"信鸽能飞,我不能。"
"你能钻墙缝。有些地方信鸽进不去。"
福崽沉默了两秒。"加罐头。"
"加。"
福崽跳上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行,我去了。"
它从窗户缝里挤出去,沿着墙檐跳下,消失在街角。
四十分钟后福崽回来了,口袋空了,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满意。"送到了。"
"他们什么反应?"
"那个女的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跳下去蹭她脚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看我的手——你懂吧,看爪子上有没有绑东西。她是个懂行的人。"福崽舔了舔爪子,"她摸到我口袋里的纸条了。我没等她打开就走了。"
周南书坐在床边,什么话也没说。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摩托声和说话声,像一个普通的出差人员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周南书下楼买早餐。她经过前台的时候,余光扫到招待所大厅的窗台上,放着一片折好的纸。
她用纸巾包了三个包子,顺手把那张纸一起拿了。
回到房间,她打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
"收到。你的房间处于监听状态,暂时不要改变生活规律。我们已掌握外围三人信息。需要你的协助——确认房间里的设备数量及准确位置,不要自行拆除。另,你所谓的'能理解猫的意图',程度如何?"
周南书看完,把纸条撕碎冲走。然后她写了回信,让福崽送出去:
"三个窃听器:床板背面一个,台灯底座一个。摄像头在窗帘轨道缝隙。位置准确。猫能执行复杂指令,能往返传递。我理解它的一切意图。"
当天下午,福崽带回第二封回信。这次纸条变长了,刘志国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招待所周边地形图,标了三个红圈——那三个监视点。然后在图纸下方写了一段话:
"外围三人预计暂时不会撤离。我们需要在某个时间段内,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确认一件事——马德胜是否亲自来过招待所周边。你的猫能否在不接触人的情况下确认这个信息?不要让它接近马德胜,只需要确认气味。你见过马德胜,猫闻过他的味道。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是否出现在招待所周边的范围内。"
周南书读了三遍,把纸条折好。然后她蹲下来,看着福崽。
"马德胜,你记得他的味道吗?"
"龙建华家院子里那次。"福崽说,"蓝夹克,黑框眼镜,身上的味道偏淡,像洗过澡之后喷了点什么。跟本地人不一样。"
"你今晚出去一趟,在不接触任何人的情况下,告诉我他过去二十四小时有没有出现在招待所周边的范围内。"
福崽想了想。"范围多大?"
"招待所前后两条街。"
"行。"福崽甩了甩尾巴,"天黑之后我去。"
晚上十点,福崽出门了。它去了很久,接近两个小时才回来。从窗户缝挤进来的时候,爪子上沾着露水。
"有。"福崽说,"两天之内来过。后巷垃圾桶旁边的青苔上有一个脚印,前掌部分压得比后跟深,是那种走路重心偏前的习惯——跟你说的那个人走路方式一样。还有一个更确定的——街对面槐树底下,有一小片烟灰。不是旱烟灰,是卷烟的灰,而且烟蒂上有一小圈口红印。本地老太太不抽烟,本地男人不涂口红。这东西不可能是灰衣服的人留下的。"
周南书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写了一张纸条让福崽送了出去。
第二天,回信来了:
"确认。会尽快收网。"
随后,一连三天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