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不知道刘志国在做什么,也没有问。她每天正常出野外、正常整理数据,在房间里跟李建明讨论专业问题时——那些图纸和地质术语,她有意无意地在对话里提到几句关于"矿脉走向"和"地下结构"的内容,都是经过刘志国那边核验过、可以放出去的诱饵。
她知道那些房间里的窃听器还在工作。它们会把她的"图纸要带回去"这些话,如实传给另一端的人。对方会认为她手里有值得惦记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福崽带回来了最后一张纸条。这次没有地图,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干沟上游护林站山脚那段路,我们动。你需要做一件事: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到达那个位置。正常走路,正常说话,不要刻意看山坡。不要带任何武器。收网后有人接应你。"
周南书看完,把纸条撕碎冲走。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福崽趴在她腿边,尾巴轻轻搭在她的脚腕上。
"你去吗?"福崽问。
"去。"
"那我呢?"
"你留在招待所。"
"为什么?"
周南书低头看着它。"那边有枪声的话,你跑不掉。猫比人更显眼。"
福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埋进尾巴里。"行吧。你注意安全。"
周南书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福崽的头。
第二天下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项目组正常出野外。龙建华开车,李建明坐副驾,周南书坐后排靠窗。四点钟左右,他们完成了最后一个调查点,开始往回走。车开到护林站山脚下那段路时,周南书忽然让龙建华停车。
"龙师傅,停一下,我有个数据要核对。"
车停了。周南书开门下车,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来,像是在看地上的岩石露头。她掏出手机,假装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像是要上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山坡上方传来一声极短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周南书的脚步没有停,继续走向车门。拉开车门的时候,她余光看到山坡灌木丛深处有枝叶晃动了几下,然后恢复了静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走吧。"她关上车门。
龙建华没注意到任何异常,发动车继续往前开。李建明在后视镜里看了周南书一眼——他看到她的表情比平时稍微紧绷了一点,但他没有问。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傍晚。周南书上楼,推开房间门,福崽蹲在窗台上等她。
"结束了?"福崽问。
"应该是。"
"你呢?有没有事?"
"没事。"
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确认她确实没受伤,然后像往常一样在她腿边蜷了下来。
晚上九点,招待所前台打电话到房间:"周工,有个人说找你,说是方远的朋友。"
周南书下楼。
刘志国站在招待所大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跟普通的出差人员没有任何区别。他看到周南书,点了点头。
"周工。"
"去你那儿说。"
两个人走出招待所,沿着黑灯瞎火的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进了那栋居民楼。陈敏在房间里等着,桌上摆着几个文件夹。
"三个人。"刘志国开门见山,"灰衣服的,姓杨,石桥村的,护林员出身。第二个是石桥村开杂货铺的,姓吴,负责开车。第三个是个外省来的,身上搜出了一部加密手机。三个人现在都在押。"
"马德胜呢?"
"没动。"刘志国说,"抓外围不能动核心。抓了他们,马德胜会有警觉,但我们有办法让他以为是内部出了别的问题——这三个人跟马德胜的联系是单线的,他们被捕的消息不会立刻传到马德胜耳朵里。我们有时间窗口。"
周南书点了点头。"那下一步?"
刘志国看了陈敏一眼。陈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洛桑周边地形图,护林站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护林站。我们怀疑那里有他的通信设备或资料存放点。但问题是——马德胜最近两天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盯他了,他开始频繁更换停留地点。如果我们派人靠近护林站,被他察觉的可能性很大。"
周南书没有说话。
"但你有别的渠道。"刘志国看着她,"你之前说,你有办法让动物帮你观察。具体是什么程度?"
周南书想了想。"不保证都能做到。但我可以让福崽去跟它们沟通——鸟、蛇、野猫、老鼠……如果它们愿意帮忙的话。"
"它们会愿意吗?"
"要看情况。"周南书说,"有些动物有领地意识,不熟悉的气味不会靠近。有些动物胆子小,人的活动范围附近不敢去。我能做的就是让福崽去谈。"
刘志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需要知道护林站附近二十四小时的人员进出情况。不需要动物靠近建筑,只需要知道有没有人从那条路上经过、从哪个方向来、几点。这能做到吗?"
"我不确定。"周南书说,"福崽出去问才知道。"
"行。"刘志国说,"你去问。有了结果让福崽带信过来。"
那天夜里,福崽出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回来后它的表情不太好看。"谈崩了三个。"
"哪三个?"
"护林站旁边树上的那只乌鸦——它说那是它的地盘,不让任何猫靠近。我拿罐头跟它换都不行,它说'我又不吃罐头'。还有护林站后面石缝里的一只黄鼠狼,我还没开口它就冲我呲牙。最麻烦的是山坡上那条蛇,它说它跟老蛇不对付,老蛇的朋友就是它的敌人。"
"那愿意的呢?"
"两只老鼠——住在护林站墙根底下。它们说最近经常有人在夜里进出,它们被吓得不轻,早就想有人管管了。愿意帮忙盯着,条件是让那只黄鼠狼离它们远点。"
"还有吗?"
"一只斑鸠。"福崽说,"它在护林站屋檐下有个窝,白天能看到整条路。它说它愿意帮忙看着,但不能让它飞太远,它得看着窝。"
周南书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当天夜里写了纸条让福崽送了出去。
第二天回信:"老鼠的观察最可靠。墙根视角好,隐蔽。让它们注意晚间九点后和凌晨三点前是否有车辆或人员接近。斑鸠观察白天。你那只猫不用亲自去,让它待在安全位置。"
周南书看完,把纸条撕了。然后她蹲下来看着福崽。
"听到了?你负责传达指令。"
"行。"福崽甩了甩尾巴,"不过你得跟那只黄鼠狼谈谈——它在中间是个麻烦。"
"我没法跟黄鼠狼谈。"周南书说,"你才能跟它谈。"
福崽瞪着她。"你让我去跟一只冲我呲牙的黄鼠狼谈?"
"两盒罐头。"
"三盒。"
"两盒。"
"行。"福崽不情不愿地跳上窗台,"两盒。欠着。"
那天下午,福崽带回来好消息。它跟那只黄鼠狼达成协议了:黄鼠狼不靠近墙根,老鼠不占它的地盘。条件是周南书去山下小卖部买一包小鱼干放在石缝旁边——给黄鼠狼的"封口费"。
周南书当天就买了。福崽叼着小鱼干送过去,回来的时候表情非常微妙。
"它吃了。还说以后可以帮忙。"
"以后?"
"对。它说它不帮猫的忙,但帮给小鱼干的人的忙。"
周南书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这件事写进了纸条里:"护林站周边动物已安排到位。老鼠负责夜间观察,斑鸠负责白天。黄鼠狼已达成协议,不干扰老鼠工作。"
纸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刘志国的回信到了:
"老鼠报告:昨晚十一点十五分,有摩托车接近护林站,停留半小时。凌晨两点二十分,同一辆摩托车离开。车牌被遮挡。今晚继续观察。另,斑鸠报告:昨日下午有人在山路上丢弃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底有划痕,已被我方提取。"
周南书看完纸条,把它撕碎冲走。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洛桑的夜色。
护林站那边的事,很快就要动了。她能感觉到,像一根弦被越拉越紧。但她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着福崽叼回来一张又一张纸条。而那些老鼠和黄鼠狼,正在黑暗里盯着一条路,等着一个人经过。
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