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傍晚到的。
福崽从窗缝挤进来的时候,背上的毛湿了一半,外面在下雨。洛桑的秋雨细密绵长,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它的侧袋里鼓着一角纸条。
周南书取出来打开,字迹很潦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今晚马德胜可能会去护林站。我们需要你在现场,做一个判断——护林站周边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不确定是不是他的人。你在远处看一眼,告诉我们他是谁。九点半东街口有人接。"
周南书看完,把纸条冲进马桶。她蹲下来,看着福崽。"今晚你待在房间里。"
福崽蹲在地上,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你一个人去?"
"有人接。"
"什么人?"
"刘志国的人。"
福崽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一下她的裤腿。"行。你自己注意。"
周南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九点半,周南书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走出招待所。雨还没停,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雨水照成一条条斜着的亮线。她低着头,撑着伞,沿街走向东街口。
走到东街口拐角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从巷子里滑出来,停在她面前。车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上车。"声音很低,是陈敏。
周南书收了伞,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面包车无声地驶入夜色。
车里一共四个人。陈敏坐在副驾,后座是周南书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短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夹克。驾驶座上是个中年男人,脸色很平静。
"这是小高。"陈敏说,"今晚他负责保证你的安全。"
周南书没有多问。
面包车在雨中穿过洛桑的街道,绕过县城,拐上通往干沟方向的土路。路面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水坑发出沉闷的溅水声。车灯照在雨幕里,前方只有无尽的灰暗。
"为什么要带我去现场?"周南书问,"我不会抓捕,也不懂怎么行动。"
陈敏从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们需要你认一个人。"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周南书。照片拍得不清楚,像是手机远距离偷拍的——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乡中学门口,身体半侧着,只露出小半张脸。
"这个人最近三天出现在护林站附近两次。最后一次是昨天中午,他在山路上走了一个来回。"陈敏说,"我们不认识他,不确定他是谁。有可能是马德胜的联络人,也有可能是被马德胜雇来做事的本地人,完全不知情。"
"如果是本地不知情的,你们会放走他?"
"对。但如果他是马德胜的同伙,我们不能让他溜掉。问题是我们的人在山区行动受限——任何靠近护林站的人都有可能被马德胜的观察哨发现。我们需要一个人,能从不被注意的位置看一眼他的脸,做出判断。"
周南书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方远跟你说的?"
"他说你有这个能力。远距离看一个人的面相,判断他有没有问题。他说你在这方面从来没有错过。"
周南书把照片还给陈敏。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停在荒地边缘,前方没有路,再往前是陡峭的山坡和密密的灌木。
"下车。"
雨打在防水夹克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陈敏从后备箱拿出几样东西——手电筒、工具包、对讲机。她把一个小型对讲机绑在周南书手腕上。
"频道调好了。如果在护林站周边看到任何新出现的面孔,用这个告诉我们。不要说话,长按通话键三下——'有人'。按六下——'需要撤离'。记住了?"
"记住了。"
"你跟小高走。"陈敏指了指山坡左侧隐约可见的小路,"你们上到护林站西侧约三十米的位置,那边有一个土坎,灌木密,不容易被发现。那个位置能看到护林站大门和前坪的视野。如果目标出现,你只需要在安全距离看他的脸,然后告诉我们。"
"如果他被发现了呢?"
"小高会处理。"陈敏看了小高一眼,"他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在被看到之前撤离。"
陈敏转身消失在雨幕里。周南书跟在小高身后,沿着山坡左侧的灌木丛边缘往上爬。雨天的山路比平时难走十倍,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要小心找落脚点。小高走得很稳,每走一段会停下来等她。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预定位置——护林站西侧约三十米的一个天然土坎后面。土坎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人蹲在后面,从护林站方向完全看不见。
小高在她旁边蹲下,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个位置能看到大门和门口那一片路。如果目标从那个方向来,他走进护林站之前大概有五到八秒的时间处于你的视线范围内。你看脸,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看到之后按三下对讲机。"
"你不看?"
"我看他会不会带武器。你看他的脸。分工。"
周南书蹲在灌木丛后面。雨还在下,顺着她的帽檐滴落下来,钻进领口。她的目光透过灌木缝隙看向护林站的方向。废弃的灰墙和黑瓦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门窗紧闭,没有光,没有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膝盖开始发酸,脚底因为湿冷开始发麻。小高在她旁边几乎像个雕塑,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讲机一直安静。
十点五十分。十一点。十一点二十分。
远处山路上出现了一束光。一闪,立刻熄灭。摩托车熄灯行驶——是马德胜的习惯。
小高的身体绷紧了一点点。"来了。"
引擎声越来越近,在某处停下。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踩在湿泥地上。前面那个的步伐比后面快半步,重心略微前倾,跟马德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