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玉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心上自然有人,一恋便是许多年,像一株在心底悄悄生长了十年的树,看不见摸不着,却根深蒂固。可对方心里是否有她,她却从来不敢笃定。
不,她大概是知道的。他心里可能没有她吧,只知道一心向学,就像一个苦行僧一心向佛。
如果心里有她,他不会让她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扮演一个温顺乖巧的影子。
如果心里有她,他不会在她离开昆明、远赴云南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玩得开心”,连一丝挽留的情绪都不曾给。
如果心里有她,他不会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反复删改那句“我今天去了……”,最后也只敢默默息屏,什么也不能说。
十几年了,这份感情像她血肉里的一根刺,拔不出,也不敢碰。每一次轻轻触碰,都是一阵尖锐的痛。
所以当秦逸少问她“是否心里有人”时,她只能仓促移开目光,假装专心低头雕刻。
面前的木坯已初具茶针模样,刀痕深浅错落,透着她少有的认真。她原本是想随口搪塞过去的,可真握起刻刀,心头那些纷乱的心事,竟全都无处可藏,只能一刀一刻,细细刻进木纹里。
“刻偏了。”
秦逸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又像藏着一丝委屈。他伸手轻点木坯边缘,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这里再收一收,针尾太钝,戳不开茶饼。”
昭玉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他发梢,扫过他挺直的鼻梁,勾勒出清隽的侧脸轮廓。平日里随性不羁的秦逸少,此刻竟透着几分隐忍的温柔,连眼神都静得不像话。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偏开眼,耳根微热:“知道了。”
刻刀再次落下,力道比先前稳了许多。
秦逸少安静站在她身旁,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她垂眸专注雕刻时,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软得像云。
每一次她失手、刀尖不稳时,他便会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腕。掌心温热,透过肌肤清晰传来。那力道轻而稳,既没有冒犯,也不会唐突,却足以让她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她握着刻刀的手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秦逸少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眉目清浅,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只想这样陪着她,陪她一刀一刻,把她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融进这一支茶针里。
——
清晨很快过去。
太阳爬上竹楼,照亮古镇的石板路,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晨露的清凉。
昭玉将最后一刀落下,茶针雏形完工。木头的清香慢慢散开,淡淡的,干净的,像她本人一样。
她抬起头,眉眼清亮:“完成了。”
秦逸少看着那支初具形态的茶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等磨完,就是一支独一无二的针。”
两人在客栈小院用过早餐,古镇渐渐苏醒,行人、摊贩、马帮的铃声陆续响起。
秦逸少忽然开口:“剑川的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边境有座小众古镇,藏着几株百年古茶树,路线不复杂,但风景很好。要不要一起去?”
宁昭玉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她离家日久,本就想往更偏僻的地方走,远离宁家的光环,也远离那个让她心力交瘁的情感漩涡。边境小镇的清幽、远离尘嚣的神秘感,正好合她心意。
更何况,身边有秦逸少。这种安静同行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没有压力,没有目的,只有一路的风和自由。
“好。”她声音清亮又坚定。
两人简单收拾行李,驱车前往边境小镇。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变化——从青瓦白墙的城市盛景,变成竹楼错落的西南风光;从平缓的公路,变成蜿蜒缠绕的山路;从清新的茶香,变成雨林里的泥土与草木气息。
空气越来越湿润,绿意越来越浓,远山如黛,云雾缭绕,仿佛驶入了一幅无尽的青绿画卷。
宁昭玉微微侧头,望着窗外不断更迭的景色,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包里的半成品茶针。
她又在想他。想如果那个人看到她此刻这般自在,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吧。一句“注意安全”,就匆匆结束通话。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失望,有释然,也有不愿深究的困惑。
秦逸少听见了。他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调轻了车载音乐,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陪伴着一路的安静。
——
中途,手机响起。是楚漓江。
秦逸少接起,声音慵懒,指尖却悄然收紧。
“老秦,宁昭玉那边有消息吗?”楚漓江的声音急促,背景里嘈杂得像酒吧。
秦逸少轻笑一声,眼底充满戏谑:“你这么急,怎么不自己来?我找了这么久,连她一根头发都没见着。”
楚漓江语气虚了几分:“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你再费心找找,真出了事,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电话便匆匆挂断。
秦逸少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微冷。楚漓江迟迟不露面,必然有隐情。这件事,恐怕比他想象的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