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慎很快派人将贾青郜押回了县衙，锁在死刑犯的牢中。有梅泽辰在其中运转，又有封家、薛家两桩案子的人证和物证，以青禾乡绅兼酿酒大户的身份判罪，足以堵住上人悠悠众口。

两位师爷笔耕不辍，旁边送纸磨墨的人来往匆匆，更有人负责抄录装订，以在天亮后快马送往各处驿站。

苏贵本以为将贾青郜供出后能够免逃一死，却也因为知道的太多，被青霭一杯鸩酒取了性命，对外声称心悸暴毙。裘玉赶到时，正碰上将其尸体运走的丁大力。

“玉姑娘来了。正巧，梅大人说这尸体要埋在七峰山，向着封家和青禾日日赔罪。我正愁寻何去处，你平时点子最多，帮我想想。”

裘玉扫了一眼，观其身形与往日有异，又见白布覆面的脖颈不甚自然，心中已明白几分，回复道：“这倒好说，只是就这一具？其他的呢？贾府的那些可都运回来了？”

“嗐！别提了，烦的很！”想起屋里那堆叠起来的尸体，丁大力颇为头疼，忍不住抱怨道：“若是寻常人便也罢了，偏是些追缉令上的旧人，牵扯出几件悬而未决的风月血事。梅大人盛怒，压力到了丁大人这边，责令我们今夜就得把这几人的身份调查清楚。埋了这位我还得急着去找贾青郜问话，觉也没得睡！”

裘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同情，故作惊讶道：“事务繁忙至此，竟不让人休息？”

丁大力撇嘴道：“可不是呗！上面一张嘴，我们跑断腿。不提这些也罢，对了，深更半夜，你来县衙做什么？”

“料想事多，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丁大力记着梅泽辰提到过，裘玉和封自在是他特派的捕快，顿时眼神钦佩道：“玉姑娘、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玉捕快才是，你跟封捕快真了不起，十年前的案子说破就破，简直就是神人来的！”

捕快的身份悬而微妙，表面上能暂时打消青禾百姓的疑虑，可实际上根本就经不起推敲。梅泽辰这是在故意给裘玉挖坑，想看她怎么圆这个谎。如今丁大力说出这些话，不过是丁安慎借着他的嘴，来探裘玉的口风，以决定二人往后在青禾何去何从。

裘玉淡然一笑，“什么神人不神人的，我与封二爷都是寻常老百姓，不过封宅确实是封二爷买下来的。先前因薛家之事，我在萧城县有幸见过梅大人，应允为之效力。如今做完了该做的事，理应回归以前的身份，再不提捕快二字。其中原委，还望你见到丁大人的时候能帮我们解释清楚。”

一番话说的巧妙，三两下又将矛头转移到了梅泽辰这边。用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你问我这捕快身份怎么来的，好啊，去问梅泽辰。具体做了什么，也都是梅泽辰安排的。你有疑问去问萧城县令好了，我只是在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丁大力不住点头，但他并没打算放过裘玉这个免费的劳动力，拍了拍手里的东西，说道：“先前你劝梅大人世上本无鬼神之说，身上又有些功夫，定不怕这个。既然是来帮忙的，不如帮我把这个处理掉？”

此举正中裘玉下怀，她二话不说接过双轮板车，默默往七峰山的方向走去。丁大力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幸灾乐祸的跑回屋里吃酒去了，压根就想不到这板车上面的根本就不是苏贵，而是红鬼武霜华。

常理道——狸猫换太子，败露则无一生。此计原理通透易懂，识者皆可为之。然其实施者在少数，盖因难成而易败。

苏贵与武霜华，一男一女，身形各异。稍有差错则满盘皆输。不仅尸体运不出去，还会将裘玉也牵扯进来，暴露出她与红鬼是旧相识的关系。

官大一级压死人。梅泽辰仗着自己官位比丁安慎高、资历又老，入青禾县衙犹若萧城，指使人来更是不在话下。偏将此事拨派给丁安慎的亲信丁大力，让他将尸体运出处置。如此一来，即便会有差池，丁大力为了自己的生计，也会想方设法的隐瞒过去。

裘玉凭着记忆，将双轮板车一点点拉上七峰山。

夜间林风湿润阴冷，唯有细微星光相伴。沉寂苍木不语，静默如黄泉路上的摆渡人，又似送葬者，注目着已经逐渐僵硬的尸体。

途径半山腰，裘玉去周凤香的茶摊上讨了杯热茶吃。周凤香看到两丈开外的林中停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板车，又见裘玉浑身香汗淋漓，心中了然，不禁骂起官府里那帮尸位素餐的衙役，竟然欺负一个小姑娘来做这种事。

吃过茶后，裘玉混沌的脑袋清亮了些，困意退去大半。周凤香给她热了几只肉包子端了过来，又夹了碟碧绿的菜丝摆在桌上。

“旁的我还能帮衬，这事却做不得。”见裘玉不动筷子，周凤香便夹了只包子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咬住。“吃饱喝足好去做事，下次可别再做这苦差事了。”

裘玉笑道：“谢谢周嫂，改日我送您几坛夏清凉尝尝鲜。”

周凤香眼前一亮，“夏清凉？听着就凉快，你们新酿出来的？”

“嗯，不过和且冲天不一样，夏清凉是酒。”

“这可不行，若是让贾老爷知道了，你们的摊子会被人砸烂的。”周凤香担忧道：“可不敢到处说，这事没其他人知道吧？”

裘玉喝了口茶，平静道：“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禁酒令了。贾青郜因陷害封家已被判处死刑，取消禁酒令的通告天亮后将会遍布大街小巷。周嫂，你不必在山里躲着了。”

周凤香捂嘴，震惊的说不出话，泪水在泛红的眼眶中不住打转。

寂静中，裘玉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只包子。她站起身，朝周凤香拜别，一如既往的静静离开，将麻绳从肩膀套过，继续拉着双轮板车走向山顶。

白蒿本就是一味药材，久服轻身，又有着耳目聪明功效。洗净后与猪肉一并制成的馅料入口即化，汁水丰盈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油腻，非常适合四处奔波的裘玉食用。

西处密林依旧睁着漆黑的眼睛凝视天空，宛若不见地面的深渊。参天的古木失去对照，仿若长出的细碎草屑，在山体一旁蔓延铺成地面。

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阴风，将白布吹开，露出武霜华逐渐浮现尸斑的脸。

“你从这里将他扔下，便从这里下去陪他。天地为墓，四方皆是你与他的灵堂。若再有来世，武霜华，希望你专注修行几心，不要再为他人言语所扰。”

裘玉将人抱起，投入漫无边际的深崖。